【第八章 墨影藏心】

天刚泛起鱼肚白，青溪镇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书院的窗棂透着微光，陈砚坐在案前，一夜未眠。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昨夜的梦没有再出现，可梦里那道白衣身影、城楼之上的风、还有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叮嘱，依旧缠在陈砚心头，挥之不去。陈砚说不上那是痛，还是空，只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团浸了水的棉，沉得发闷。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角，触到那支半旧的羊毫，陈砚又轻缓地收回了手。

这些年，陈砚能画竹、画山、画云、画石，却唯独不碰人。

连孩童让陈砚画人像，陈砚都只是笑着摇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砚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只心底深处有一道无形的线，一碰就发紧。

“先生。”

石头抱着温热的红薯跑进来，小面上沾了点晨露，跑得气喘吁吁。

“阿娘蒸的红薯，给先生。”

陈砚眼底的沉郁稍稍散开，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孩童温热的小手，嗓门轻缓：“下次慢些，不急。”

“我想快点给先生嘛。”石头仰着脸，忽然小声问，“先生前一天夜里，是不是又梦到那样东西姐姐了？”

陈砚一怔。

“姐姐？”

“嗯。”石头点点头，小嗓门很认真，“我昨晚路过窗下，听见先生轻缓地喊甚么……别、别画什么……”

孩童说不清楚，只凭着直觉。

陈砚却心头猛地一缩。

陈砚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

可那几个模糊的字，却像针一样扎进陈砚心底。

不画人……只画山河。

这句话没来由地浮上来，不是陈砚刻意想，而是从陈砚骨血里自己冒出来的。

陈砚沉默瞬间，轻缓地摸了摸石头的头顶：“先生只是做了个记不清的梦。”

“那先生会不会难过？”

“不会。”陈砚轻声说，“有你们在，陈砚不难过。”

你不在，我替你守。

这句没说出口，却在陈砚心底轻轻一转，轻得连陈砚自己都没察觉。

院门外，晨雾渐散。

萧衍依旧站在竹影下，一身素色锦袍被露水打湿了边角，却依旧站得笔直。萧衍没有进来打扰书院里的温暖，只是远远望着那道青衫身影，眼神复杂。

萧衍不敢说，不敢碰，不敢强行撕开陈砚封印多年的伤口。

只能等，等陈砚的记忆自己一点点渗出来。

直到孩童们陆续来到书院，开始早读，萧衍才轻轻叩了叩门。

“先生。”

陈砚抬眸，淡淡点头：“进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衍走入院内，没有靠近书桌，只是在门边静静站定，姿态恭敬到了极致。萧衍知道眼前此物人，最厌烦嚣，最厌逼迫。

“黑山那边，暂时平静了。”萧衍声音很低，“妖众不敢再来青溪镇。”

陈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片淡淡的竹叶。

“嗯。”

“只是……”萧衍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封印松动，不是偶然。当年留下的阵眼，眼下正渐渐地失效。”

陈砚没有抬头。

“与陈砚无关。”

萧衍喉结微动，终是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句：“先生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您说过，此笔落，人间安。”

这句话一出口，陈砚的笔尖猛地僵住。

墨汁在竹叶尖端凝而不落，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

陈砚不知道萧衍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可这八个字一入耳，陈砚脑海里瞬间闪过一片火光。

城楼。

白衣。

朝阳。

还有一句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回应。

“好啊，那我等着看，你画人间安。”

陈砚心口猛地一抽，指尖微微发颤。

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脸色比刚才淡了几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砚已不是当年的陈砚。”

陈砚嗓门清淡，听不出情绪。

“陈砚现在，只教书，不画阵，不镇妖，不问天下事。”

萧衍低声道：“可天下事，不会因为您不问，就不来找您。”

“郡主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够了。”

陈砚忽然打断萧衍。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触碰的冷。

陈砚自己也不了解为何，一听到那样东西模糊的称呼，陈砚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萧衍随即闭嘴，躬身一礼：“弟子失言。”

书院重新恢复安静。

陈砚重新提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竹石图，一笔一画，沉稳依旧，仿佛刚才那一丝颤动从未出现。

孩童们低头读书，嗓门朗朗，风吹竹叶轻响，墨香淡淡散开。

只有陈砚自己知道。

陈砚心底那层冰封的封印，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墨冷千年，心热一次。

陈砚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

只了解，有一段人生，陈砚丢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一名人，陈砚永远失去了。

有一片山河，陈砚欠了一句承诺。

黄昏时分，孩童散去，书院又恢复安静。

陈砚将那张竹石图收好，取出袖中那幅旧画。

画上是雨中奔跑的小小身影，角落是石头画的小太阳。

陈砚指尖轻缓地拂过纸面，声音轻得只有陈砚自己能听见。

“山河我画，归人不画。”

夕阳落在陈砚青衫之上，温暖，却照不进陈砚眼底深处那一片寂寂的空。

门外，萧衍依旧立在暮色里。

不远不近，不扰不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有些事，不用急。

有些人，总会醒。

有些承诺，终究要归位。

陈砚不了解的是，今夜，陈砚会再做一名梦。

梦里不再是破碎的片段。

而是朝阳满城，白衣临风。

有一道温柔的嗓门，轻轻对陈砚说：

“你的国，要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