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晚风忆旧影】

夜色再一次笼罩青溪镇时，巷子里的灯火早已稀稀落落。

孩子们早已归家，院门轻掩，整座书院都浸在一片寂静里，只剩檐角一盏孤灯，昏黄的光轻缓地洒在青砖脚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砚独自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那张旧画。

画上孩童奔跑，雨丝朦胧，角落那枚小小的太阳，依旧笨拙而温暖。

指尖轻缓地抚过纸面，陈砚心口那股淡淡的闷痛又悄然升起。

不是剧痛，不是崩溃，是一种绵长、寂静、挥之不去的空落，像风吹过空谷，只留下一声轻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砚依旧没能记起完整的过往。

可那些碎片，却越来越清晰。

白衣、城楼、落日、火光、一句轻得像风的叮嘱……

还有一名模糊的称呼，在陈砚舌尖打转，却始终说不出口。

“昭…阳……”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从陈砚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砚自己先一怔。

陈砚不了解这两个字从何而来，可一出口，心口那股空落便骤然加剧，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泪落下来。

原来，她是昭阳郡主。

原来，陈砚失去的，是这样一个人。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子上的宣纸，轻轻作响。

陈砚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破碎的画面在陈砚脑海里轻缓地浮动。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妖吼，没有血色漫天的厮杀。

只有一段极安静、极温柔的时光。

是国都的春日，桃花开得满城都是。

白衣身影立在桃树下，回头望陈砚，眉眼弯弯，笑得比桃花还要明亮。

“陈砚，你画的山河，真好看。”

“以后，要多画人间，少画杀伐。”

“天下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嗓门轻缓地的，像春风拂过心尖。

陈砚站在原地，想伸手，想靠近，却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变淡，融入漫天桃花之中。

“别走。”

陈砚低声开口，嗓门轻哑。

“我还没……”

还没画完你想看的人间。

还没守好你想护的苍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画面，悄然碎了。

陈砚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月光落在陈砚脸上，映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陈砚终于确认。

陈砚来到这青溪镇，不是偶然避世。

是逃。

是躲。

是不敢面对那段失去昭阳郡主的岁月。

是怕一抬手，一落笔，就想起当年没能护住的那道身影。

“我不画人，只画山河。”

陈砚轻声自语，指尖按住心口。

不是不想画，是不能画。

一画，便是剜心之痛。

院门外，有极轻的跫音停住。

萧衍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在夜色里，守着这一方小院，也守着院中人那颗尘封多年的心。

萧衍能感觉到，陈砚的记忆，正在一点点醒来。

不是被强行撕开，是被晚风、被月光、被人间烟火，一点点温柔唤醒。

黑山方向，依旧有淡淡的妖气蛰伏，却不敢靠近。

陈砚从容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

天下很大，苍生众多，而陈砚躲在这小镇一隅，看似安稳，实则从未真正放下。

昭阳郡主当年用性命护住的百姓，还在世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昭阳郡主当年期盼的人间安稳，还未真正到来。

陈砚望着天际那一点微弱的星光，眸中从容地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光。

你不在，我替你守。

你的国，我守到底。

陈砚不会立刻回归，不会随即重执画主之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但陈砚也不会，再一直躲下去。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陈砚青衫衣角。

书院孤灯依旧，人影沉静。

有些心，冰封千年，终究会为一人，再热一次。

而远方国都深处，那座尘封多年的画殿之中，

一幅空白多年的画卷，悄然一颤。

上面，从容地浮现出两个小字：

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