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老板1】

和朱老板不同，高老板的意识从模糊到清晰，花费了上百年的时间。对于世界变得越来越真实这件事，并没有朱老板的那种突兀和迷茫。

从高老板的灵智开化伊始，他就早已比周遭许多树木的年纪都要大了。那些树木都没有半点意识，他们长久地伫立在高老板的周围，饱经风吹雨打，坚韧生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又过了许多年，凡是山中灵智稍启的生灵都早已称他为老祖的时候，他陡然有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想法。

如果是一名人类，数百年有着清醒的意识却无法移动身体分毫，大概会疯掉。可高老板从未体验过自由是种什么感觉，所以这样静静伫立，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既理所应当，又非常正常。

无欲则刚，慧极必伤，高老板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苦。他庞大的根系牢牢地抓着脚下的土地，不能移动分毫。

他周遭没有生灵知道，怎样才能让他走出这座大山。他从痛苦到无可奈何，最后麻木，心又渐渐沉静了下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何出去，成了他心中的一名执念。尽管被哭笑不得所掩盖，让他甚至有些恨自己这份开化的灵智。

那是一名清晨，嘹亮的山歌吵醒了整座山林。高老板从没听过山歌，他非常好奇。山歌由远而近，直到一个少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好一棵古松啊！”少年望见高老板，欣喜地叫道。他从腰间取下利斧，向高老板的躯干砍去。

高老板不知道跟前的生灵到底是什么，也不了解他要做甚么。但那明晃晃的利刃，让他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惧。

“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

高老板循声望去，发现那是一个老者。他须发尽白，皱纹堆累，但看上去精神矍铄，双眼有神。

“怎么了，师傅？”少年望着老者，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道：“多好的一棵树啊，多好的木材！”

老者捋着胡须，闭上眼摸摸了高老板的身体。

高老板感到一股神奇的力道，似乎触及了自己的灵智。老者似乎也感觉到了甚么，他睁开眼，对少年道：

“不行。这棵树活了很多年了，是上天的造物，早已有了精气，和生灵无异。砍伐了它，无异于杀了一位长者。”

少年张大嘴巴，也学者老者的样子摸着高老板，道：“那不就是妖精了吗？师傅，妖精都会害人，我们更理应把砍掉啊！”

老者笑起来，道：“人也会伐木和打猎，那不也是残害生灵吗？况且，妖精也是从无知到有识，倘若有人循循善诱，引它们向善，它们也没有理由去害人。”

少年挠着头，似懂非懂，但他仍然收起了斧子。

老者摸着高老板许久，叹口气道：“可惜，它这样生长下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化成人形，出了此地。”

“师傅不是说，它早已有了精气，是生灵了吗？”

“树木要活得很久才能获得自己的灵智，还要很久才能成为真正的生灵。可是想要脱离这副原有的身躯，是需要机缘的。”

“甚么样的机缘？”

老者想了一会儿，道：“你还记得山那边的那潭泉水吗？那水潭蕴含了这座大山的灵气，受了许多年日精月华。如果那处的水可以浇灌给它，它就有变成人形的机会。可是……”

老者说着，微微摇头：“水潭和树，都无法转身离去原地寸步，又作何能够相遇呢？”

少年听了，眸子亮了一下，他开心地点着头，随着老者离开了此地。

高老板却几乎发了疯。

对于高老板来说，时间过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出现了一名可以让他走出此地的方法。

可是，老者说的对。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水潭里的水。

他感谢老者，让他知道了可以脱去树形的方法。

他恨老者，老者为何要让他了解有这种方法。他知道了，却永远无法求得。

他想啊想啊，想得一夜之间，枝干愈发龟裂，松针枯萎，掉了一地。四周的树木和生灵看了，都惶恐不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二天中午，林子里出现了响动。少年拨开茂密的草丛，出现在高老板的视野中。高老板惊愕地望着他气喘吁吁地把一壶清泉倒在自己的根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少年浇完水，上下端详了高老板半天，有些疑惑地挠着头，兀自嘟囔道：

“咦？怎么还没成精啊？”

他疑惑地望着高老板的躯干，又等了半天才丧气道：“一定是太少了，不够喝吧。”

少年拍了拍了高老板的身体，叉着腰大笑道：“别担心，老人家，我以后多给你送些来！你成精了之后可不能害人哟！”

少年的笑声在山林中回荡。他转身离去了此地，在崎岖的密林中穿梭，步履轻快。

那时候的高老板，并不懂得人类澎湃起来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他遒劲的枝干抖动了许久，在一夜之间又生出满树苍郁。

那之后，少年隔几天就会送来一点清泉。高老板感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有一种力道呼之欲出。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脱离树身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又一名清晨，林中的脚步声让高老板的心情又畅快起来。只是这跫音纷杂错乱，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一群打扮利索的人冲出了密林，把高老板围了起来。为首的人一脸市侩，指着高老板道：

“大爷！小木匠说的，就是这棵千年的妖树！”

高老板有些费解地望着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要做甚么。

“这样一棵千年古树，做您新宅的材料，岂不是一桩美事？”市侩人对着人群中一个打扮有些的特别的中年汉子说道：“又能除去一名妖邪，功德无量呀！”

中年汉子哈哈大笑起来，他指挥着手下人砍伐高老板。一把把明晃晃的利斧，终于让高老板惊恐起来。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小木匠猛地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挡在了高老板面前。

“快滚，小崽子！别碍大爷们的事！”市侩脸指着他骂道。

小木匠没有被吓退，他大声喝道：“你们不能砍它！我师父说了！它有灵性！它……”

中年人不等他说完，飞起一脚将他踢在一边。小木匠被踢的站不起来，他吃力地伸着手，但拦不住任何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种东西冲击着高老板的灵智——后来他了解，这种东西叫做“愤怒”。

周围的一切生灵都感受到了高老板的怒火。脚下的藤蔓像蛇一样舞动起来，将所有人类掀翻在地。林中的虫鸟蜂拥而出，向着他们席卷而去。山中的虎狼鹿麂赶了过来，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中年人的身手比较矫捷，在避开藤蔓和虫鸟之后，他指着高老板对所有人喝道：“砍了这棵妖树！砍了这棵妖树！”

可惜，他的部下们人仰马翻，没有人能够听从他的命令。

中年人咒骂了一声，他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利斧，冲破了阻拦，一斧子砍在了高老板的躯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