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姬一命】

小胡子男人也是个自来熟，热情地就将货架上的东西给搬下来：“复写纸有货呢，这玩意儿最近卖得很好，各家被罚抄书的公子小姐都在用，好评如潮。”

韩子矶站在旁边看，那小胡子拿了两张宣纸来，夹了一张颜色很深的油墨纸在中间，铺在了千秋面前：“你可试试看，随便写点什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千秋接过掌柜拿来的羽毛样子的笔，转身塞在他手里道：“你来写。”

韩子矶接了笔，走到宣纸前头，非常不习惯地道：“这笔作何用？”

掌柜的笑眯眯地道：“笔尖是硬的，不比毛笔，公子随意用，作何舒服作何写。”

韩子矶犹豫半天，捏了半天的手势，终于歪歪扭扭的用左手写下了平生最丑的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两张不同的纸，上头的字迹却是分毫不差。韩子矶看得愣了愣，随即点头：“真是好东西。”

掌柜地看他写完，将纸抽出来分开：“喏，你们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自然，本店的东西都是外头没有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本店做不到的。”小胡子得意洋洋，将纸裁了字的大小，折成两叠，塞两个荷包里递给千秋和韩子矶：“回头客，这算是小礼物，同心荷包，保佑你们白头到老。”

韩子矶摇头，将荷包丢给了千秋：“我不要。”

“不要白不要！”千秋哼了一声，将两个荷包都塞自己袖子里。

韩子矶将这店子里的东西全部都看了一遍，有什么降落伞，飞行球，甚至还有精巧的弓弩。看着注视着他脸色就变了，转头望向柜台后面的掌柜。

这男人看起来颇不正经，神情却是很自在。此地的东西说是稀奇早已不够了，众多东西都是行兵打仗之时可以用的，更莫说弓弩模型比现在大晋兵部的更为精巧。

“掌柜的是哪里人？”韩子矶轻声问了一句。

小胡子男人疑惑地看他一眼，道：“我来自很远的国家，你们不认识。”

“那有没有兴趣做笔大买卖？”韩子矶道。

“买卖我自然最有兴趣了。”小胡子男人精神一振，开心地绕出来递给韩子矶一张东西，道：“敝姓郑，名财神。这是名片，上头是住址，有什么生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小巧的纸片，还有奇怪的香气。韩子矶没多看，随意收进了袖子里，颔首道：“千秋，买够了东西就回去吧。”

千秋正在看什么香水和甚么唇膏，闻言随即拿过旁边一个麻布袋，扫了一堆她也不了解是什么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结账吧！”

韩子矶：“……”

掌柜乐呵呵地帮她清算：“承蒙惠顾，七十八两银子，抹个零头，算您七十两。”

“掌柜真大方！”千秋笑眯眯地就要解衣服拿肚子上的包袱出来。

“住手！”韩子矶一把将她的手按住，黑着脸道：“我来给。”

千秋古怪地看他一眼：“我里面穿了两件。”

“那也要注意体统！”韩子矶咬牙：“你现在丢的是我的脸。”

千秋左看看右看看，觉得韩子矶的脸真是好看，丢了可惜，于是老老实实把手放下了。

“这就回去了？”千秋将一麻袋东西扛上肩膀，跟着韩子矶出了杂货铺。

韩子矶眼下正想事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我先去趟镖局，把东西都给我兄弟们送回去行不行？”千秋停住脚，不好意思地道：“就耽误一会儿。”

韩子矶一愣，转头过来注视着她：“给你兄弟们送回去？”

“对啊，我的财产……”千秋顿了顿：“你不会想没收吧？你还有一千两黄金没给我呢！”

韩子矶低头转头看向她的肚子，再看看她后面的麻袋：“都要送回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啊，现在是打劫的淡季，送点东西回去，也好让兄弟们多打打牙祭。”千秋道：“刘师爷喜欢吃肉，我爹爱喝酒，山寨里上上下下还有一百来号人要养活呢，哪那么容易的。”

“你倒是会持家。”韩子矶嫌弃地扫她一眼，转身道：“往前走好像有一家镖局，去送了就回去，外头毕竟也不安全。”

“好！”千秋应了，开心地掂了掂肩上的麻袋。这人还是蛮通情达理的嘛！

“千秋？”刚准备跟着走，背后却陡然有人喊她，更何况嗓门还是她最最熟悉的。

千秋愣了，却没敢回头，前面的韩子矶倒是转过头来，看见一名紫衣男子，白布蒙眼，微微侧着耳。手里长剑带鞘，轻轻点地。

这谁？韩子矶看了两眼，又看看呆立不动的姬千秋，忍不住推了推她的肩膀：“叫你么？”

千秋连忙空出左手捂住韩子矶的嘴，踮起脚尖就想开溜。

“别躲了，我早已听见了。”紫衣男子虽是蒙着眼，方向感却极好，直直地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避无可避，千秋硬着头皮转身：“师兄……”

千秋的师兄？韩子矶微微一愣，想起路上这丫头失魂落魄那几天，为的仿佛就是她师兄姬一命成亲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个瞎子吧？以布蒙眼，作何当的镖头？

“我还在想该如何寻你，当天出来走走，没联想到就遇见了。”姬一命渐渐地走到千秋身边，伸手便摸了摸她的头。

韩子矶很好奇这人看不见是怎么准确地摸上千秋的头的，可下一刻他就没空去想了。这师兄也忒过分，摸头就算了还要往下摸脸。

一把拦住他的手，韩子矶淡淡地道：“不用摸了，这就是你师妹。”

“你……？”姬一命蒙着白布的眼转向旁边韩子矶的方向，微微皱眉：“千秋的…夫君？”

“算是吧。”韩子矶沧桑地摆摆手，一代君王沦落到娶了一个山贼，还真不是甚么值得欣喜的事情。

姬一命沉默了许久，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千秋扛着一袋子东西，干含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咱们就去喝个茶吃点点心，说两句话再走吧。”

韩子矶侧目：“不是要去送东西？”

“师兄在这里啊，直接给他让他送回去就是了。”千秋理所应当地将麻袋给塞进了姬一命的手里。

尽管失去双目，姬一命到底也是山贼窝子里长大的，一身武功尽得姬老爹真传，提一麻袋东西一点也不吃力，还能走得若无其事：“走吧，我还没有祝贺千秋大婚之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千秋勉强笑了笑，想说甚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韩子矶翻了个白眼，平时多闹腾多活泼啊，作何遇见自个儿师兄就怂成了此物样子。她一定是想问姬一命成亲怎么没告诉她，却愣是不敢开口。

出息！

韩子矶冷哼一声，跟着也渐渐地往旁边的茶馆走。

三人落座，气氛僵硬，千秋一沉默，韩子矶就更是没话说，只能看着桌子上茶碗里的茶叶沫子发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算算日子，你们成亲也该有半个月了吧？”姬一命先开的口，轻声道：“没能赶上师妹的婚事，我很遗憾。这位公子是做甚么的？”

千秋垂着眸子道：“富贵之家，师兄不必多问，也不用为我担心。”

韩子矶讥诮地看了千秋一眼：“你还需要人担心？”

千秋对他呲了呲牙，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在师兄面前，就不能给她好过点儿么！

韩子矶别开脸，千秋又温温柔柔地道：“师兄在洛阳似乎也呆了些日子，什么时候回去？”

姬一命朝韩子矶看了一眼，微笑道：“不急，这边的镖局也该打点一二，等事情处理好了，再走不迟。”

“这样啊……”千秋咬咬唇：“你刚成亲不久，把嫂子一人丢在家里不太好吧？”

姬一命一愣，继而皱眉：“谁告诉你的？”

“来洛阳的时候顺便去找了你一趟，没看见你人，倒是遇见了嫂子。”千秋嘿嘿笑了两声：“本来还想你为何成亲都不告诉我们，可是现在已经气消啦，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韩子矶翻了个白眼，女人就是蠢，都了解人家对你没意思，还想着法儿欺骗自己给男人找借口，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姬一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是一转：“我的确不是故意的，千秋，你这么快成亲，是由于……因为我？”

“师兄你想多了。”韩子矶听不下去了，这师兄师妹又暧又昧的，说起酸话还没个完了。他好歹还是个挂名相公，别当他不存在行不行？

“千秋嫁给我，是因为觉得我很适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哦？”姬一命转过脸来，严肃地问：“公子既然是富贵之家，那么定然是规矩极多。规矩极多的地方，怎么会适合千秋？”

韩子矶轻哼：“感情上适合就可以了，她有情我有意。”

千秋默默地做了个嘴型：“你要脸？”

“你闭嘴，没出息！”韩子矶还她一个嘴型。

“公子只娶千秋一个？”姬一命微微挑眉：“据在下所知，富贵人家通常三妻四妾。”

韩子矶沉默。他自然不可能只娶千秋一名，正妻还在路上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