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水镜悬尸】
正当众人眼下正喘息,平复心情时。
忽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哗——!!!
所有人猛地跳起来。
墓室里,亮了。
不是手电的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长明灯。
无数盏长明灯,同时亮起。
金黄色的。
摇曳的。
带着几千年前的油脂燃烧的气味。
“甚么情况?!”阮谷的声音都变了。
杨乘清猛地站起身,举起符纸。
赵立紧握太阿剑。
但那光,很平静。
只是亮着。
没有任何异常。
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所有人才注意到。
跟前,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高约五六米。
穹顶呈弧形,用青砖砌成。
墓室正中,是一名巨大的棺椁。
棺椁四周,堆满了各种陪葬品。
青铜器。
玉器。
漆器。
陶器。
层层叠叠。
密密麻麻。
在长明灯的金黄色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
而那些长明灯,就挂在墓室的四壁和穹顶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盏挨着一盏。
一圈围着一圈。
足足上百盏。
全部亮着。
火焰跳动,把整个墓室照得如同白昼。
“这……这是……”
周文渊的嗓门,颤抖着。
他踉跄着走上前。
眼睛瞪得老大。
瞳孔里,映出那些青铜器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
墓室中央,棺椁前方。
整整齐齐排列着——
七只青铜鼎。
六只青铜簋。
————
“七鼎六簋!”
周文渊的嗓门,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七鼎六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些青铜器前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蹲下身子。
抬起手,想摸,又不敢摸。
那样子,像是一名信徒,面对神明的圣物。
“七鼎六簋……真的是七鼎六簋……”
他的声音,在颤抖。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是诸侯级别的墓葬!真正的西周诸侯!”
张磊、王浩、李薇,也冲了过去。
刚才的恐惧,仿佛被这满室的珍宝,瞬间冲散了。
他们蹲在那些青铜器旁边,眼睛发亮。
“老师!您看这个鼎!上面的纹饰!是蟠龙纹!”
“簋!簋的盖子还在!完好无损!”
“这是玉琮!这么大一块!玉质这么好!”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兴奋。
澎湃。
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周文渊蹲在七鼎六簋前面,用手电详细照着。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七鼎六簋……”他喃喃着。
“《周礼·秋官·掌客》记载:‘鼎簋之数,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
他指着那些青铜器。
“你们看,七只鼎,六只簋。正是诸侯的规制!”
张磊在旁边接话。
“《春秋公羊传》桓公二年何休注也说:‘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元士三也。’此地七鼎,绝对是诸侯!”
周文渊点头。
“对。更何况你们看这些鼎的形制,是典型的西周中期风格。腹部圆鼓,三足粗壮,双耳直立。上面的纹饰,是蟠龙纹和重环纹的结合。”
他指着其中一只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是西周中期最常见的纹饰组合。说明这座墓的年代,应该是西周中期偏晚。”
王浩兴奋地问。
“老师,那这墓主人是谁?”
周文渊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但能享受七鼎六簋的,至少是诸侯一级。可能是某位姬姓诸侯,也可能是异姓诸侯。”
他注视着那些青铜器。
“这些鼎里面,应该会有铭文。如果能找到铭文,就能知道墓主人的身份了。”
李薇蹲在那些玉器旁边。
“老师!这些玉器也好精美!有玉璧、玉琮、玉璜、玉圭!还有玉人!”
周文渊走过去。
他提起一只玉人,详细端详。
那玉人,高约十厘米。
雕工精细,眉眼清晰。
双掌合十,做祈祷状。
“这是墓主人的玉俑。”周文渊说。
“用来代替活人殉葬的。西周时期,早已很少用活人殉葬了,多用这种玉俑代替。”
他轻缓地搁下玉人。
“这些玉器,每一件都是国宝。单是这一墓的出土,就能改写西周考古史。”
赵立没有过去。
他转身,看向墓室的墙壁。
墙上,画满了壁画。
色彩鲜艳,线条流畅。
像是昨天刚画上去的。
他走过去。
手电的光,照在壁画上。
第一幅。
画的是一群人,在举行某种仪式。
中间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华丽的服饰,头戴高冠。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面前,摆着鼎和簋。
正是七鼎六簋。
“这是墓主人。”赵立心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眼下正举行祭祀。”
第二幅。
画的是征战。
墓主人骑着战车,手持长戈。
面前是溃败的敌人。
战车车轮下,躺着尸体。
第三幅。
画的是狩猎。
墓主人张弓搭箭,射向一头猛虎。
后面跟着一群随从。
第四幅。
画的是宴饮。
墓主人坐在正中,两旁是宾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面前摆满了青铜器。
有乐师在奏乐。
有舞者在跳舞。
赵立一幅一幅看过去。
这些壁画,记录了墓主人生前的种种活动。
祭祀。
征战。
狩猎。
宴饮。
每一幅都画得精细。
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
而后,他注意到了最后一幅。
这一幅,画的是入葬仪式。
墓主人躺在棺椁里。
周围站满了人,有的在哭泣,有的在行礼。
棺椁上方,画着一条路。
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山。
一座巍峨的仙山。
云雾缭绕。
仙鹤飞舞。
山上,站着若干个仙女。
衣带飘飘,超凡脱俗。
她们抬起手,像是在迎接甚么。
而在那条路上,一名模糊的身影,正在向上走。
那是墓主人的灵魂。
正在走向仙山。
走向那些仙女。
赵立盯着那幅画。
盯着那些仙女。
画得真美。
眉眼如画,神态安详。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看入神了。
忽然。
那些仙女中,有一个,动了。
不是整个画动。
是眼睛。
那双眸子,宛如转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赵立浑身一僵。
他猛地后退一步。
手电的光,在画上乱晃。
再看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原样。
只是画。
只是颜料。
赵立深吸一口气。
他揉了揉眸子。
一定是看错了。
光线太暗。
加上惶恐。
眼花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
那些仙女,一动不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伸出手,迎接墓主人的灵魂。
他摇了摇头。
旋身,准备走开。
就在这时。
阮谷的嗓门,从后面传来。
“立哥!您看上面!”
赵立抬头。
看向穹顶。
然后,他愣住了。
穹顶上,出现了粼粼波光。
像是一池清水,倒悬在头顶。
波光荡漾,涟漪层层。
那光,不是长明灯照出来的。
是自己发出来的。
幽蓝色的。
冷冷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甚么东西?”杨乘清的嗓门也变了。
他盯着穹顶,手里的符纸,早已举起来了。
波光里,开始出现东西。
黑影。
密密麻麻的黑影。
在波光里游动。
一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条。
十条。
百条。
无数条。
那些黑影,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们看清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是骷髅。
无数具骷髅。
在波光里游动。
那些骷髅,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
有的头骨裂开,有的肋骨外翻。
它们在波光里游着。
像鱼。
像水鬼。
像——被困在水里的亡魂。
更可怕的是。
它们的眼窝,是空的。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它们在往下看。
在俯视着墓室里的人。
那目光,空洞,冰冷。
带着无尽的怨恨。
李薇尖叫起来。
“啊——!!!”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张磊和王浩也抬头看见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张磊腿一软,坐在脚下。
王浩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但浑身都在抖。
周文渊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旁边的一只鼎,才没有倒下。
那些骷髅,在波光里游动。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它们游过的轨迹,在穹顶上留下一道道幽蓝的光痕。
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又像是——诅咒。
赵立握紧太阿剑。
赵立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阮谷。
阮谷的脸色,也很难看。
但他还站着,盯着穹顶。
“阮谷。”赵立的声音很轻。
“这是甚么?”
阮谷开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叫‘水镜悬尸’。是古代一种极其罕见的墓葬镇压手法。”
赵立问。
“什么意思?”
阮谷说。
“用特殊的方法,把尸体的影像,投射到穹顶上。让它们像在水里一样,永远游动。永远守着下面的墓主人。”
他看着那些骷髅。
“这些东西,不是真的尸体。只是影像。但……它们有‘意’。它们能看见我们。能感知我们。”
杨乘清问。
“那它们会下来吗?”
阮谷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爷爷说,如果它们‘看’到不该来的人,就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了解,后面是什么。
——
那些骷髅,还在游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圈。
一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一圈。
它们的眼窝,始终对着下面。
对着墓室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