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爱德华的不爽】

“然后呢？”费舍尔问，“造一艘对抗十二艘？我要的是数量优势！两强标准！皇家海军必须至少等于世界上第二、第三海军强国的总和！”

他回到桌前，抓起电话：“接首相官邸。对，现在。告诉坎贝尔-班纳曼先生，我需要在半小时内见到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对瓦茨说：“我要一份报告，最晚明天正午。关于倘若我们立刻启动一个六艘无畏舰的建造计划，需要多少预算，多少时间，会对现有造舰计划产生甚么影响。”

“六艘同时？”瓦茨震惊。

“六艘是起步！”费舍尔吼道，“德国人有六艘，我们就要有十二艘！这是算术题，菲利普！简单的算术题！”

电话接通了。费舍尔抓起听筒：“首相阁下，我是费舍尔。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需要立即召开战时内阁紧急会议。是的，今晚。原因？德国人才展示了六艘我们全数不了解的新型战列舰，而皇家海军对此毫无准备。我认为，这是自拿破仑战争以来最严重的国家安全威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霍尔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您真的认为德国人会……”

“我不了解德国人会不会开战。”费舍尔打断他，“但我知道，当你在牌桌上看到对手亮出一手王牌，而你手里只有散牌时，你一定要假设他准备清空你的筹码。”

他走到窗前，望着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上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像一条发光的蛇。三百年来，这条河见证了多少舰队的起航与归来，见证了多少帝国的崛起与衰落。

“霍尔。”

“在，长官。”

“启动‘深蓝’计划的所有情报网络。”费舍尔没有回头，“我要知道这些船是在哪里造的，谁设计的，用了哪些技术。特别是……”他旋身，眼神如刀，“我要知道德国人有没有盟友。有没有其他国家也在建造同样的船。”

“您怀疑……”

“我怀疑一切。”费舍尔说，“六艘战舰不可能从真空里变出来。一定有我们忽略的环节。找到它。”

“是，长官。”

霍尔敬礼转身离去后，瓦茨还留在工作间里。

“约翰。”瓦茨用了私人称呼，“你真的认为局势这么糟糕？”

费舍尔坐回椅子上，陡然显得疲惫不堪。

“菲利普，你设计过多少艘战舰？”

“二十七艘主力舰，从‘君权’级到‘无畏’号。”

“你觉着，‘无畏号’和这些德国船相比，怎么样？”费舍尔指着照片。

瓦茨沉默良久，终于诚实回答：“倘若参数属实……‘无畏号’在设计上不落后。但德国人早已服役了，我们还在船台上。时间差至少十而个月。在海军竞赛中，十二个月足以决定胜负。”

“于是我们一定要追。”费舍尔揉着太阳穴，“用双倍的速度，三倍的预算，不惜一切代价地追。由于倘若追不上……”

他没有说完，但瓦茨听懂了。

倘若追不上，皇家海军维持了三百年的全球霸权，可能会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终结。

而他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墙上的航海钟敲响十点。钟声在寂静的工作间里回荡，像丧钟，又像战鼓。

费舍尔站起身，拿起军帽。

“走吧，菲利普。去让首相和内阁的老爷们明白，他们要么批准史上最大的海军预算，要么准备参加大英帝国的葬礼。”

出了工作间时，费舍尔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威斯特法伦号的侧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五座炮塔像五只眸子，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即将被它改变的世界。

费舍尔轻轻关上门，把那个钢铁幽灵留在了黑暗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了解，从今天起，那样东西幽灵将永远盘旋在皇家海军的上空，盘旋在每一名海军军官的噩梦里。

直到有人造出更大、更快、更强的船，把它击沉为止。

白金汉宫，国王书房，

《泰晤士报》头版被狠狠摔在波斯地毯上，纸张散开，巨大的黑体标题格外刺眼：

“德意志的钢铁幽灵：六艘神秘战舰通过苏伊士运河”

爱德华七世国王站在书桌前，脸色涨红，粗重的手指指着脚下的报纸：“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海军大臣塞尔伯恩伯爵站在一旁，微微低头：“陛下，请息怒……”

“息怒？”爱德华七世转过身，肥胖的身躯因恼怒而颤抖，“威廉那样东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父亲——我亲爱的妹夫腓特烈——如果还活着，绝不会允许他这样挑衅！”

国王走到窗前，望着宫殿外的花园，声音里充满了家族恩怨带来的刺痛感：“去年在科堡，他当着一屋子欧洲王室的面，大谈德意志的‘阳光下的地盘’。我告诉他，大英帝国的领土不是餐桌上的面包，可随便切一块。现在呢？他用战舰来回应我！”

塞尔伯恩伯爵小心地选择措辞：“陛下，这首先是海军技术问题。德国人宛如造出了新一代战列舰，而我们的情报系统……全部漏掉了。”

“漏掉了？”国王猛地转身，“六艘！两万吨级！这不是漏掉一艘巡洋舰，是六艘主力舰！皇家海军的眼睛都瞎了吗？”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步入来，身后跟着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陛下。”首相微微鞠躬，“海军部费舍尔勋爵请求紧急觐见，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让他进来！”国王坐回高背椅，手指敲击着扶手，“所有人都听听，我们的海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约翰·费舍尔勋爵大步走进书房，军装笔挺，但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陛下，首相阁下，诸位大臣。”费舍尔的嗓门干脆得像炮弹炸开，“我长话短说：德国人获得了技术晋升，而我们落后了至少十八个月。”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放大后的照片摊在书桌上。

“这是前一天清晨在苏伊士运河拍摄的。六艘完全相同的战舰，命名为‘威斯特法伦’级。根据初步分析：标准排水量一万八千吨至两万吨之间；主武器为十门12英寸45倍径火炮，分装在五座双联装炮塔；动力为帕森斯式蒸汽轮机，最高航速不低于21节；采用重点防护设计，主装甲带厚度估计在11英寸以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书房里一片死寂。

外交大臣朗斯敦率先开口：“确定是12英寸主炮？我们最新的‘爱德华七世’级只有9.2英寸。”

“确定。”费舍尔指着照片上炮管与舰体的比例，“炮管长度至少45英尺。只有12英寸级别需要这么长的身管来保证初速和射程。”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揉着眉心：“造价呢？这样的船，单艘造价不会低于一百五十万英镑吧？”

“德国人的造价我们不清楚。”费舍尔说，“但以我们的标准，这样的船单艘造价在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英镑之间。六艘……就是一千二百万英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塞尔伯恩伯爵倒抽一口冷气：“德国海军去年的总预算是多少？”

“八百五十万英镑。”费舍尔准确报出数字，“所以他们要么挪用了其他军种预算，要么……有我们不了解的财政来源。”

爱德华七世盯着照片，陡然问：“费舍尔，你三年前给我看过一份备忘录，关于‘全重炮战舰’的设想。这些德国船，是不是就是那个概念？”

“正是，陛下。”费舍尔的表情复杂，既有对自己预见被证实的苦涩，也有对落后现实的焦虑，“我在1903年提出：未来的战列舰理应取消混合口径主炮，统一为大口径主炮，配合中央火控系统，在远距离进行齐射。但海军委员会认为技术不成熟，预算也不允许。”

“所以德国人实现了你的设想。”国王的嗓门冷得像冰，“用我们的概念，造出了比我们更先进的船。”

书房里气氛凝重。

朗斯敦侯爵打破沉默：“现在的问题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应对。德国人想干什么？这六艘船现在在哪里？”

费舍尔回答：“根据最新电报，它们已通过运河进入地中海，航向西北。目的地很可能是直布罗陀，而后进入大西洋。至于想干甚么……”他顿了顿，“我判断有两种可能：第一，直接返回德国北海港口，作为公海舰队的新核心；第二，进行环球航行展示武力，特别是访问德国感兴趣的海外据点——比如摩洛哥。”

“摩洛哥。”朗斯敦皱眉，“法国人眼下正那处扩大影响力，德国人上个月刚提出抗议。如果六艘新式战列舰出现在卡萨布兰卡……”

“那就是对法国的直接威慑，也是对我们发出的信号。”首相接过话头，“德国在告诉我们：他们有能力将力量投送到大西洋和地中海，不再是被封锁在波罗的海的二流海军。”

爱德华七世陡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的外甥威廉……他总是喜欢盛大表演。现在他有了新玩具，肯定迫不及待要展示给全世界看。”

他站了起来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

“费舍尔，坦率告诉我：如果现在，就在当天，德国舰队和皇家海军在北海决战，结果会怎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一海务大臣身上。

费舍尔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给出了那个谁也不愿听到却一定要面对的答案：

“我们会赢，陛下。但代价将是至少四到六艘主力舰被击沉，伤亡可能超过五千人。更何况前提是，我们能用数量优势包围他们，迫使他们进入近战。如果德国人利用航速优势进行机动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实际上，”国王从容地地说，“这六艘船让德国海军在北海获得了局部优势。尽管总吨位我们仍领先，但他们有了锋利的矛头，可刺穿我们的阵型。”

“是的，陛下。”费舍尔承认，“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倘若德国人掌握了这种设计，第二批、第三批转瞬间就会跟上。到1908年，北海的力道对比可能彻底改变。”

塞尔伯恩伯爵忍不住问：“我们能多快造出同级别的战舰？‘无畏号’呢？”

“‘无畏号’今年10月才铺设龙骨，预计1906年12月下水，1907年初服役。”费舍尔语速加快，“但那是单艘。我们需要的是数量。我建议，立即启动一个十艘无畏舰的紧急建造计划，与此同时将现有前无畏舰的现代化改造计划全数暂停，集中所有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