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日本人很恨你们】

巴黎的谈判比预想顺利。

法国人很务实——也许是由于“孤拔级”的首舰“法兰西”号早已开始在迪拜铺设龙骨，他们尝到了甜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外交部长汤姆森在王文武抵达当天就设宴款待，地点在外交部宴会厅，规模比伦敦小，但气氛热络得多。

“王先生，伦敦那边……谈得如何？”汤姆森举杯时，看似随意地问。

“达成了谅解。”王文武说，“英国同意解禁贸易，我们同意不向德国转让最新技术。”

“聪明。”汤姆森笑了，“英国人总算学会现实了。那我们呢？‘孤拔级’之后，还有甚么合作空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多。”王文武列举，“法国在越南、阿尔及利亚的矿产，我们可以长期采购。法国的光学仪器、精密机械，我们可以引进。自然，还有更多的战舰订单。”

汤姆森眸子亮了：“新设计？”

“比‘孤拔级’强百分之二十，但价格也会更高。”王文武抛出诱饵，“如果法国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方案。”

“条件呢？”

“两个。”王文武竖起手指，“第一，法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对兰芳商船完全开放港口。第二，法国支持兰芳在国际场合的合法地位——不需要正式承认，但投票时别反对。”

汤姆森和旁边的海军部长杜布瓦交换眼神。

“可谈。”汤姆森说，“但我们要先看设计方案。”

“以后能看到的。”

接下来的三天，王文武在巴黎见了十二拨人。银行家想投资波斯湾的油田，工业家想卖机床，船厂想接“孤拔级”的零部件订单——尽管整舰在迪拜造，但法国企业可做配套。

杜布瓦将军私下请王文武吃饭，在一家塞纳河左岸的小餐馆。

“王先生，说实话，”酒过三巡，这位老将军叹口气，“我很羡慕你们。”

“羡慕甚么？”

“羡慕你们能造出‘光复号’。”杜布瓦说，“法国海军……曾经是欧洲第一，现在连德国都追不上。我们买你们的船，是因为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伤感。

王文武给他斟酒：“将军，技术是流动的。当天是我们领先，明天可能是法国。关键是……要保持开放和学习的心态。”

“学习？”杜布瓦苦笑，“向谁学？英国？他们防我们像防贼。德国？他们恨不得我们永远落后。只有你们……愿意卖真正的先进技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王先生，有件事……巴黎这边有风吟，说俄国人在接触你们？”

消息传得真快。王文武面不改色：“例行外交接触。”

“不只是例行。”杜布瓦盯着他，“沙皇亲自邀请，对吧？我提醒你——俄国人不可靠。他们当天可以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出卖你。看看他们在远东作何对清国的，再看看现在怎么对日本的。”

“谢谢提醒。”

“还有，”杜布瓦声音更低，“倘若你们真要去俄国，小心日本人。他们在圣彼得堡有大量间谍，而且……很恨你们。”

“恨我们？”

“你们在爪哇打了荷兰人的脸，日本人看到了。”杜布瓦说，“他们觉得，你们是亚洲人，却跟欧洲人混在一起，还造出了比他们更好的战舰。这种心理……很复杂。最主要的是你们是·····华人！”

王文武记住了。

转身离去巴黎前一晚，王文武在酒店室内见了最后一个人——美国《纽约时报》驻欧洲记者，约翰·里德。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少人，眸子里有种记者特有的敏锐。

“王先生，打扰了。”里德英语说得很快，“我就问一个问题：兰芳是否有意访问美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问题很突然。

王文武反问：“为何这么问？”

“由于华盛顿有人在关注你们。”里德直言不讳，“海军部、国务院、甚至白宫。‘光复号’通过苏伊士的照片传到美国后，引发了众多讨论。有人忧虑，有人好奇，但所有人都想了解——这个陡然冒出来的华人国家，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回家。”王文武说，“回到南洋，重建我们的国家。”

“就这么简单？”

“对一名流亡了的民族来说，这已经很难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倘若你们真想去美国，打这个电话。我能帮你们联系到该联系的人。”

里德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点头：“我信。但美国人可能不信。他们习惯了用最复杂的动机揣测别人。”

王文武接过名片：“里德先生为何帮我们？”

“由于我讨厌帝国主义。”里德说得干脆，“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都在瓜分世界。现在陡然冒出个挑战者，更何况是被压迫过的民族，这故事……很精彩。”

他起身，戴上帽子：

“王先生，历史是赢家写的。但倘若输家也能发出声音，历史会更真实。我希望兰芳能发出嗓门。”

他走了。

王文武注视着手里的名片，纽约的地址和电话。世界的另一边，也在关注这边。

从巴黎到圣彼得堡的专列走了三天。

越往东，天气越阴郁。离开德国进入波兰时，六月的阳光消失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经过俄国边境，景象更荒凉——大片的森林、沼泽，偶尔出现的村庄都是木屋，屋顶歪斜。

李明远看着窗外，小声说：“这地方……比波斯湾的沙漠还荒凉。”

“但地下有石油、有矿产、有森林。”王文武说，“俄国是个捧着金碗要饭的巨人。”

列车在维尔诺停了一晚，换车头，加挂车厢——俄国人派了一个外交部的官员和一名翻译陪同，说是“协助”，实为监视。

第四天下午，列车终于驶进圣彼得堡。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座彼得大帝建造的都城，在涅瓦河口铺展开来。冬宫的穹顶金光闪闪，海军部大厦的尖塔刺破天空，但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驶过时溅起泥水——圣彼得堡建在沼泽上，永远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