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章·懂事】

贺太太对于苏如意的态度显而易见的生疏和冷淡，府中诸人都看在眼里，顿时心中就各有看法。原本还以为四姑娘尽管养在贺家几年，可是总归大部分时间是在商户人家长大的，只怕教养堪忧，可现在看来，贺太太着实是在四姑娘的教养上用心了，四姑娘落落大方，哪里有传言当中的怯懦小气？

苏三太太心里的情绪也一时很复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以为的苏邀应当是软弱和怯懦的，应当是步步小心不敢多走一步路的，可苏邀不是她想象中那么无能的样子，相反，她进退有度，虽然话不多但是却丝毫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待人接物都算妥当。

这又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仿佛有没有她这个母亲，苏邀都不受影响。

说话间，早已到了苏老太太的康平苑，苏三太太收回思绪，轻声跟贺太太道：“婆婆她如今也在院子里设了小佛堂，自从出事之后，她就不愿意再在正院居住，无论如何都要搬到此地来，老爷也没法子，就重新修葺了此地，四面都种上了竹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贺太太看着微风拂动下的竹海盛景，微微的摇了摇头：“可惜了。”

竹子一年四季长青，正合了当初大老爷的名讳----大老爷的小名就叫长青的，只可惜终究是没能真的长青。

也不知道是在可惜甚么，苏三太太扶着她进门，苏老太太院子里的大丫头余夏就急忙笑着站了起来来道：“亲家太太好，舅太太好，表姑娘好，您几位可算是来了，老太太从清晨一直念叨到现在......”

阳光倾泻在康平苑里，给四处都镀上了一层金光，院子里立即有了生气，连挂在廊下的画眉鸟也都叽叽喳喳的叫起来，苏老太太亲自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廊下，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刚进门的客人。

苏邀几乎是第一眼看见老太太的，这位老太太尽管不管事，但是其实耳聪目明，什么都了解，若不是她在看顾着，想必到后来苏家会闹的更加不像。

她还记得她回到不久，苏三太太就带着她来苏老太太这里禀报订亲的事情。

那时候苏老太太毫不遮掩的讥笑了一声：“你可真是贤良，拿着自己的女儿去给一个外来的孤魂野鬼填坑。”

苏三太太被她说的面色发白抬不起头。

苏老太太又招手让她到跟前，语气平铺直叙的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末了跟她说：“她们是拿你去换你哥哥和那样东西占了你身份的丫头的前程，你要清楚。到底愿不愿意，你也要想清楚，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事，我是不管事了，可这件事若是你不愿意，我就去回了。”

苏邀有些心痛。

生活的磋磨让她了解那是怎样的金玉良言，可那个时候她太小了，阅历不够，心里对于血脉至亲又怀着极美好的畅想，她不能当母亲的哀求和眼泪是耳旁风，也对父亲和哥哥有着天生的信任和服从，她最终没有求苏老太太拒绝这门亲事。

于是她最终成了牺牲品。

联想到此地，她眼里有了一点泪光，听见贺太太让她见过苏老太太，她毫不迟疑的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给苏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这几近虔诚的态度将众人都给弄的有些措手不及，余夏更是有些哭笑不得，她手里的蒲团都还没铺在脚下呢，这四姑娘也未免太过激动了。

隐隐有人嗤笑了一声，苏如意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讥讽。

怪不得能够得老人家的宠了，原来这谄媚的性子还是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可惜了，她实在用错了对象。

贺太太活不了多久了，苏老太太虽然更长寿一些，可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辈分高又能抵甚么用处？

苏三太太也觉得有些丢人。

她还以为苏邀应当不会出甚么大的纰漏，可现在看来，分明也是个急功近利的，或许是以为这府里辈分最高的就是老太太，于是才如此巴结讨好。

可这吃相也太难看了-----苏老太太可最讨厌虚情假意的。

苏老太太却目光沉沉的注视着跟前这个女孩子的头顶，一时没有出声，过了瞬间，她才声音淡淡的道：“起来罢。”

说着又认真的看了苏邀一眼，苏邀抬起头跟苏老太太对视，眼里是清澈见底的信任与依赖。

“头都磕的青了。”苏老太太最终只是轻描淡写的转过头，对贺太太道：“你自己是个憨直的，教出来的孩子也跟你一个样。”

她们两个既是亲家也是少年时期就结下的手帕交，苏老太太对贺太太向来是亲近的，现在她说苏邀像贺太太......

苏三太太就深切地的看了苏邀一眼，心中百般滋味。

苏老太太就曾说她不像母亲，可她不像，没跟着她长大的幺幺却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贺太太已经招手把苏邀叫到跟前，意味深长的道：“是憨直，尽管不是个傻的，可是却也跟个傻的没什么两样，于是她一个人上京来，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她这样傻，我只好亲自过来，也托付你一声，别叫这个傻孩子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苏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着苏三太太母女。

苏三太太顿时有些失措，低声喊了一声娘：“您说甚么呢？！”

有她此物亲生母亲在，这个府里也都是她的血脉亲人，怎么自己亲娘却这么不上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顿时又去看苏邀。

这个丫头实在太不懂事了，听见贺太太这样说，竟然也不知道帮着反驳几句，她见苏杏璇早已眼泪汪汪摇摇欲坠，就皱着眉头道：“风大，老太太详细别吹了风，咱们还是快进去再说吧。”

苏杏璇落在后头，连哭也不敢哭出来，惶恐茫然的挽住苏三太太的胳膊，低低的喊了一声母亲，顿时泪盈于睫。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苏三太太哪里有不心疼的，她拍了拍苏杏璇的手背，安慰的看了她一眼，领着她一道进了老太太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