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冰山】

相较于苏杏璇的柔弱，苏邀就要冷淡得多了-----她分明是了解苏杏璇的无助和恐慌的，但是她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连瞥都没往这里瞥一眼，径直扶着贺太太的胳膊迈进了门槛。

苏三太太心口一滞。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从这个女儿的眼里和行动里，她没有看出半分的孤苦无依，也没有看到半分的依赖之情，对她此物母亲更是没有足够的孺慕，好像就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联想到儿子说的，外头养大到差不多十岁了的，性子都早已定了的话，心里也有些抱怨了。

是啊，外头养大的，哪里有自己一手带大的亲近。

这是时间和距离给的鸿沟，老天在她们之间一开始就划了一条界限，用的是将近十年的时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拍拍苏如意的手，微微低头道：“罢了，待会儿娘会跟你外祖母谈谈，你外祖母必定是误会了你，至于你妹妹，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苏如意委屈的点头，一名字也不多说，做足了委屈的姿态，心里却在哂笑。

苏邀竟然比她梦里的还要蠢，苏家以后作主的是三房不是老太太，老太太还能多活几年呢？她可真是，连巴结的对象都弄不准。

她嘴角的冷笑全都落在苏邀眼里。

苏邀也知道她在笑的是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们早就已经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了，苏杏璇既然喜欢做出弱者的摇尾乞怜的姿态，那也挺好的，哪怕是装的，她这副低人一等的姿态，也是苏邀乐于见到的。

何况，有的东西，装着装着，会成真的。

进了屋，苏老太太携着贺太太绕过了嵩山苍翠的六扇屏风，在正堂的刻着八仙过海的罗汉床上坐下，这才道：“再没有联想到，我们这辈子还有再见的一天，我还以为你这把老骨头是要老死在太原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贺太太却不以为意，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怅惘：“你自来事事都要强，甚么都要压我一头，我看你跟我还不是一样？这十几年光顾着吃斋念佛，若你真的放得下，就不会只守着这片竹海了。”

她们两个人打着哑谜，底下的一群小辈听的懵懵懂懂。

还是外头有厨房上的婆子来问，苏三太太才站了起来，跟苏老太太告罪了一声，要先去安排宴席的事。

苏老太太就干脆叫住她：“别忙活我此地了，你去吧，让我跟你母亲自在说会儿话，舅太太远道而来也累了，你先带舅太太下去安置，知道你们在京城也有宅子，可既然来了，这又是女儿家，难得见面，就在家里住下吧。”

贺太太含笑看了苏三太太一眼，就点头道：“都听你的。”

苏三太太也欢喜不尽，母亲肯留下，可真是再好可了，她急忙去挽贺二奶奶的手：“二嫂快跟我来......”

贺二奶奶除了请安见礼之外，一直未发一言，直到此刻，才笑着应了一声，先跟苏老太太和贺太太行了礼，预备跟苏三太太出去。

苏三太太顿了顿，又招呼苏邀：“幺幺，你跟母亲一道来，母亲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贺太太几不可见的对着苏邀颔首，虽然她也灰心苏三太太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提过一次苏桉和苏如意做下的事，可总归是亲母女，她总是希望苏邀能够得到苏三太太的喜欢的。

苏邀顺势站了起来来，跟在苏三太太后面出了门，苏如意自然的去拉她的手：“母亲为了你来，特地将花园里的鞠雪阁打扫出来了......”

贺太太深切地的注视着苏如意的背影，等到人出去了，就毫不遮掩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注视着是个心术不正的，她糊涂了。”

苏老太太牵了牵嘴角，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讽刺，却最终甚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道：“可我瞧着这个丫头是个好的。”她说着，看着贺太太道：“可见你的心思正，当年若是琼娘是你带大，或许就不会有当天的事。”

只可惜贺家老太太实在是个刻薄人物，霸占着孩子不叫亲近贺太太。

贺太太叹息一声，说起苏邀来，眼里有些发热：“是啊，刚接回来的时候，她其实很惊恐的，可却要装作不怕的样子，她那时候睡在我的碧纱厨里，每天夜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她从来不吭声，一开始家里的姐妹们欺负她冷落她，她也从不说一句不是.....我有一回做噩梦，睁眼才发现她赤着脚站在脚踏上握着我的手给我擦汗......”

人老了，再杀伐果断的心肠也不免变得柔软，情分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攒起来。

苏老太太若有所思，颔首：“既这么说，是个有心的孩子，若是这门亲事必定要成，倒不如让她去，我也不怕当着你的面说实话，他们两口子只怕是座冰山靠不住，你跟我也是无根的浮萍，不了解什么时候就没了，不如给她一名好的前程......”

说起这件事，贺太太神情微动，片刻后才忍不住问：“这件事到底是作何一回事？作何就认定四皇子妃一定会出在苏家？”

苏老太太脸上的讽刺不加遮掩：“外头人注视着我们风雨飘摇，可总有人能看出几分那位的心思的，总归是觉着我们还有几分能拉拢的价值.....”

贺太太的眉眼就冷肃下来，半响才冷冷嗤笑了一声。

是啊，苏家老大出了那么大的事都没能牵连苏家，苏家的丹书铁券也尚未被收回，爵位眼看着是空悬，可说不得苏老太太甚么时候出了这佛堂，那爵位还不是又回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倒是好算计。

她回过神来，微微摇头，神情淡淡：“幺幺不是那等攀龙附凤的性子，若真是你说的这样，这事儿对她倒未必是好事了，总归这次我跟着一道进京来了，再瞧瞧吧，若是有旁的合适的亲事，我想替她定下来。”

正如苏老太太所说，苏三老爷和苏三太太看起来，着实是靠不住的。

苏老太太摇摇头：“这事儿不在于你我的意思，得看那位到底能做到甚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