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万三脸色一白：“这...老先生年事已高，近日卧病在床...”

“病了？”魏忠贤关切道，“那更要请来让太医看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千户，去沈府请人。记住，要用轿子抬，别颠着老人家。”

“是！”

沈万三看着锦衣卫离去，手指微微颤抖。他了解，魏忠贤这是要直捣黄龙了。

那个老账房，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夜，稽核司地牢。

老账房沈福被“请”来了。他实在病了，咳得厉害，但眼神依然清明。

“沈先生，”魏忠贤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咱家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教请教，这两淮的盐账，到底该怎么算。”

沈福接过茶，却不喝：“老朽...老朽只是记账的，不懂算账。”

“先生谦虚了，”魏忠贤笑道。

“你在沈家四十年，经手的银子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

你要是都不懂，这扬州城就没人懂了。”

他翻开一本烧焦的账册：“先生看看，天启五年，沈家盐号从盐场进盐八十万引，实销七十五万引，核销五万引。

这核销的五万引，去哪儿了？”

沈福沉默。

“先生不说，咱家替你说，”魏忠贤渐渐地道，“两万引，以次充好，掺了沙子，低价卖给了河南的私盐贩子。

一万引，走了漕运的私船，没缴税，直接运到了湖广。

还有两万引...根本不存在，是虚报的，为的是吃朝廷的核销补贴。”

沈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先生别惊讶，”魏忠贤摆摆手，“咱家既然来了，自然做了功课。

这些事，盐运使司的人了解，漕运衙门的人知道，甚至户部的人也隐约知道。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分钱。”

他站了起来身，在牢房里踱步：“可你们知不了解，就因为这五万引盐没缴税，朝廷就少了十万两收入。

十万两，够辽东一支万人队发三个月的饷。

够陕西十万流民吃一名月的粥。”

他转过身，盯着沈福：“先生，你说这钱，该不该追回到？”

沈福嘴唇颤抖：“该...该追...但...”

“但牵涉太广，追不得？”魏忠贤替他说完，忽然笑了。

“先生，咱家给你讲个故事。

天启六年，咱家查过一名案子，是个县令贪了五百两修河款。

有人劝咱家，五百两而已，算了吧。你猜咱家作何说？”

沈福摇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咱家说，当天贪五百两不追，明天就有人敢贪五千两，后天就有人敢贪五万两。

这大明的法度，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烂掉的。”

他重新落座：“沈先生，你今年六十八了，儿孙满堂。

你那样东西小孙子，今年刚考中秀才，前途无量。你就忍心让他们背上一名贪墨的罪名？”

沈福老泪纵横：“公公...老朽...老朽也是身不由己啊...”

“咱家知道，”魏忠贤语气缓和，“于是咱家给你指条明路。

你把真实的账目说出来，咱家保你和你家人平安。

那些贪了的银子，吐出来一部分，剩下的，咱家可睁只眼闭只眼。”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但你要想清楚，这把火能烧一次，就能烧第二次。

那些人当天能烧账册，次日就能烧你家。你跟着他们，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沈福浑身一颤。

好半天，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公公...老朽...说。”

魏忠贤笑了：“先生明智。陆千户，笔墨伺候。

沈先生，咱们慢慢说，从万历四十五年开始说。”

这一夜，稽核司的灯亮到天明。

而扬州城的某些深宅大院里，也有人彻夜未眠。

沈万三坐在黑暗中，手里摩挲着一块玉佩。

那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信物，承诺会在朝中保他。

但如今，他不确定了。

魏忠贤太狠，也太聪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查账册，查人。

账册能烧，人能灭口，但人心里的账，灭不了。

“老爷，”管家悄声进来，“陈先生从后门来了。”

“让他进来。”

陈子龙匆匆入内，脸色凝重：“沈公，刚得到消息，魏忠贤眼下正连夜审问沈福。那老家伙...怕是扛不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沈万三闭上眼睛：“那就让他扛不住吧。”

“沈公的意思是...”

“他知道的太多了，”沈万三睁开眼，眼中闪过狠色。

“传话给里面，让沈福...闭嘴。永远闭嘴。”

陈子龙心中一寒：“可是魏忠贤看管甚严...”

“总有办法的，”沈万三将玉佩放在桌子上。

“告诉里面的人，这事办成了，他们在京城的家人，我会安排好。办不成...他们了解后果。”

“是...”

陈子龙退下后，沈万三注视着桌子上的玉佩，忽然笑了，哄笑凄凉。

“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以为你赢了？这扬州的局，才刚刚开始呢。”

窗外，又飘起了雪。

扬州城的这个年，注定要在一片血色中度过。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看着漫天飞雪。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了解，魏忠贤在扬州不会顺利。

那些盐商、那些官员、那些背后的势力，不会坐以待毙。

但他更了解，这一步一定要走。

大明的病，早已深入骨髓。不刮骨疗毒，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天冷了，回屋吧。”王承恩为他披上大氅。

朱由检点点头，却没有动。

“王伴伴，你说扬州现在，是什么样子？”

“奴婢不知...”

“朕了解，”朱由检轻声道，“一定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魏忠贤那把刀，正在砍向大明最顽固的毒瘤。这一刀下去，会很疼，会流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但这一刀，必须砍。”

他转身走回殿内，脚步坚定。

“传旨，命兵部加强运河沿线防卫。

命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随时准备南下接应魏忠贤。”

“还有，告诉内阁，正月十六开印后，朕要注意到改革盐政的具体方案。

告诉他们，这一次，朕不会再妥协了。”

“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但在这片洁白之下，变革的暗流，正在汹涌奔腾。

正月十五，元宵。

扬州城本该是火树银花、游人如织的时节，却因全城戒严而显得异常冷清。

稽核司衙门内，灯火通明。

沈万三坐在偏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十二口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