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倪元璐和侯方域在舱中议事，烛火摇曳。

“这是警告，”侯方域道，“让我们知难而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我们偏要前进，”倪元璐硬气道，“明日雇人清淤，继续南下。”

“清淤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

而且，他们能在这一处铺石滩，就能在下一处设障碍。

我们只有二十条船，他们掌控整个运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依你之见...”

侯方域走到舱窗前，望向黑暗中的运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作何说？”

“我们兵分两路，”侯方域转身，“大人您继续乘船南下，大张旗鼓，吸引注意。

我带着若干个精干人员，改走陆路，轻装简从，暗中查访。

他们在水上设阻，我们就从陆上突破。”

倪元璐沉思：“这倒是个办法。但你孤身冒险...”

“不是孤身，”侯方域笑了。

“魏公公不是派了锦衣卫暗中保护吗？该让他们现身了。”

话音刚落，舱外传来轻叩声。

一个黑衣汉子闪身入内，抱拳道：“锦衣卫百户沈炼，奉魏公命，暗中护卫钦差。”

侯方域并不意外：“沈百户，这一路情况，你都看到了？”

“注意到了，”沈炼道。

“临清钞关税吏索贿，水底石滩阻路，都是漕帮的人干的。

幕后主使是临清粮商陈万金，此人控制着临清段三分之一的漕船。”

“陈万金...”侯方域记下名字，“与朝中何人有关？”

“工部都水司主事陈演是他族兄。另外，每年给山东巡抚送去三千两‘冰敬’，给漕运总督送去五千两‘炭敬’。”

贿赂网络清晰明了。

“好，”侯方域道，“沈百户，明日你带若干个人，跟我走陆路。我们暗中查访，搜集证据。”

“那倪大人的安全...”

“我会继续乘船，但行程放缓，”倪元璐道，“沿途多停留，多考察，给你们争取时间。”

计划定下，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侯方域带着沈炼等五人，扮作商旅，悄然离船。

他们走后两个时辰，倪元璐的船队才开始清淤作业。

四周转瞬间聚拢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官船指指点点。

人群中，若干个汉子交换眼色，悄然退去。

消息转瞬间传到陈万金耳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侯方域离队了？”陈万金四十多岁，肥头大耳，手指上戴满金戒指，“去了哪？”

“往南去了，走的是官道，看样子是要去济宁。”

“济宁...”陈万金眯起眼，“那是漕运衙门驻地。他想去查账？”

“老爷，要不要...”

“不急，”陈万金摆手，“让他们查。济宁的账要是能查出问题，我陈字倒着写。

倒是倪元璐那边...继续给他添堵。

下一站张秋镇，安排点‘意外’。”

“是。”

陈万金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冷笑：“毛头小子，也想来动漕运？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的是，侯方域根本没去济宁。

转身离去船队三十里后，侯方域突然转向，折往西去。

“侯大人，这不是去济宁的路。”沈炼提醒。

“不去济宁，”侯方域道，“去东昌府。”

“东昌府？那里不是漕运要地...”

“正因不是要地，才容易被忽略，”侯方域道。

“我问你，如果要在运河上做手脚，比如虚报损耗、夹带私货，会在哪里进行？”

沈炼想了想：“理应是繁忙的码头，人多眼杂，便于掩饰...”

“错，”侯方域摇头，“最繁忙的地方，反而最难做手脚。

由于过往船只多，官员多，容易暴露。

真正容易动手的，是那些不太起眼的中小码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东昌府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在主干道上，但支流众多，水网密布，监管薄弱。”

沈炼恍然：“大人高明。”

“而且，”侯方域又道，“东昌知府王化贞，是我父亲的门生。此人虽有些圆滑，但做事还算踏实。我们可以找他帮忙。”

五人快马加鞭，两日后抵达东昌府。

王化贞见到侯方域，大吃一惊：“朝宗？你作何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世叔，”侯方域行礼，“奉旨巡查漕运，特来拜会。”

听完来意，王化贞面露难色：“朝宗，不是世叔不帮你。

漕运的事...水太深。东昌府这段，注视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本地漕帮头子叫赵四，手下有船百余艘，与临清陈万金是拜把兄弟。你要查他，难。”

“不难就不来求世叔了，”侯方域含笑道。

“世叔在东昌三年，对本地情况了如指掌。

赵四的船常在哪些码头停靠？常运什么货物？

与哪些官员往来？这些，世叔总该知道一点。”

运的货物...表面上都是粮食布匹，但有人见过他的船吃水特别深，怀疑夹带了私盐。”

王化贞沉默片刻，压低嗓门：“赵四每月初三、十八，会在城东‘悦来客栈’与各路商人碰头。

私盐。

这倒是个晋升口。私盐利润巨大，但查处也严。一旦坐实，赵四必倒。

“多谢世叔，”侯方域起身，“接下来的事，世叔就当不知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朝宗，你要小心，”王化贞叮嘱。

“赵四手下养着不少亡命之徒，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省得。”

出了府衙，侯方域对沈炼道：“当天是廿七，离下月初三还有五天。

这五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查悦来客栈的底细，我去码头看看。”

“大人，您一名人太危险...”

“无妨，我扮作收粮商人，”侯方域早有准备，“东昌府盛产棉花，此物时节常有商人来收棉。不会引人怀疑。”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他在码头转悠，与船工搭讪，与商人闲聊，逐渐摸清了情况。

侯方域换了身绸缎衣服，戴了顶瓜皮帽，摇着折扇，真像个富商公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东昌府这段运河，主要运输棉花、棉布、粮食。

赵四的船队占了六成运力，运价却比其他船低两成。

这很不正常，除非有额外收入。

第三天，侯方域有了发现。

一艘赵四的船正在卸货，表面是棉花包，但搬货的工人特别吃力。

侯方域假装路过，不小心撞到一名工人，趁机摸了摸棉花包。

硬的。不是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