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对不住对不住，”侯方域连忙道歉，顺手塞给工人若干个铜钱。

工人见他客气，也消了气：“客官小心点，这货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甚么货啊？这么沉。”

“说是生铁，从山西运来的。”工人顺口道。

生铁？山西生铁运到山东，再通过运河往南运...这路线不对。

山西生铁一般直接出关，或者往北运，作何会南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除非，这些生铁最终不是往南，而是要在某个地方转运。

侯方域脑中灵光一闪——登州！

登州是山东重要港口，有海船往来辽东。

如果这些生铁在登州装船出海，运往辽东，那就说得通了。

而辽东，现在是建虏的地盘。

杨肇基案重现。

侯方域心跳加速。如果赵四也在干通敌卖国的勾当，那这个案子就大了。

他不动声色离开码头，回到客栈，等沈炼回来。

黄昏，沈炼带回消息：“悦来客栈是赵四的产业，掌柜的是他小舅子。

每月初三、十八，客栈会清场，只接待特定客人。

我查了账本，这两个日子，客栈会从‘丰裕号’采购大量酒菜。”

“丰裕号？”

“陈万金在临清的商号。”

线索连起来了。陈万金、赵四、私盐、生铁、可能还有通敌...

“初三是后天，”侯方域沉思，“我们得混进去。”

“作何混？”

“扮作商人，”侯方已有计划，“就说从江南来，想采购生铁。

这个理由，赵四不会怀疑。”

“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侯方域自信道，“我研究过生铁贸易。江南确实缺铁，苏州、松江的冶坊常从北方采购生铁。此物身份，天衣无缝。”

沈炼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佩服。侯方域可二十出头，却心思缜密，胆识过人，难怪陛下看重。

“好，我陪大人去。”

两人准备了一夜，备齐了江南商人的行头，伪造了路引，还学了点苏州口音。

初三这天，悦来客栈果然戒备森严。

侯方域和沈炼刚到门口，就被拦下：“当天客栈包场，不接待外客。”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侯方域递上路引。

“从苏州来，想采购生铁。听说赵爷手上有货，特来拜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守门汉子端详他们几眼：“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精瘦中年人出来，正是赵四。

“苏州来的？”赵四狐疑地注视着他们。

“苏州的冶坊，不是一向从湖广进铁吗？”

“湖广铁质次价高，”侯方域从容应答。

“听闻山西铁好，特来寻货。赵爷若有门路，价财物好说。”

他说话带着苏州腔，穿着讲究，手上戴的翡翠扳指价值不菲，实在像个江南富商。

赵四信了几分：“进来谈吧。”

客栈大堂里，早已坐了十若干个人，都是各路商人。见赵四带人进来，纷纷注目。

侯方域扫了一眼，心中暗惊。这些人里，有山西口音的，有蒙古打扮的，甚至有两个高鼻深目，像是西域人。

这不止是私盐生意，这是个庞大的走私网络。

“这位是苏州来的周公子，想买生铁，”赵四介绍。

“周公子，这些都是朋友，做的都是大生意。”

侯方域拱手：“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一个山西商人含笑道：“周公子年轻有为啊。苏州的冶坊，一年能消化多少生铁？”

“看品质，”侯方域应对自如，“若是上等山西铁，一年三五万斤不在话下。若是精铁，有多少要多少。”

“口气不小，”蒙古商人打量他，“周公子可知道，生铁出关，需要兵部批文？”

“所以来找赵爷，”侯方域微笑。

“赵爷既然能做这生意，自然有门路。”

众人都笑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四得意道：“那是。在山东地界，还没有我赵四办不成的事。

可周公子，这生意风险大，价财物嘛...”

“价财物好说，”侯方域取出一张银票。

“这是五千两，定金。货到苏州，再付余款。”

看到银票上的“大明宝钞”印记，赵四眸子亮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确实是江南财物庄的票子，做不了假。

“周公子爽快，”他收起银票。

“不过生铁现在缺货，要等下一批。大概...半个月后。”

“半个月太久，”侯方域摇头，“我听说，赵爷前几日刚到了一批山西铁...”

赵四脸色一变：“周公子听谁说的？”

“码头工人，”侯方域面不改色。

“我的人去码头打听，见工人正在卸货，说是山西铁。怎么，赵爷有货不愿卖我？”

气氛顿时惶恐。

几个商人交换眼色，手摸向腰间。

沈炼悄然上前半步，护在侯方域身侧。

赵四盯着侯方域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周公子消息灵通啊。不错，是到了一批货，但早已有人定了。

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周公子要，只能等下一批。”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谁定的？我出双倍价财物，”侯方域故作嚣张，“在江南，还没有我周家买不到的货。”

“周家？”赵四眯起眼，“苏州周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周半城？”

“正是家父。”

周半城是苏州巨富，名扬江南。侯方域敢冒充，是由于周家确实有子弟在北方经商，但深居简出，外人难见真容。

赵四信了九成：“原来是周公子，失敬失敬。不过这批货...真的早已定了。买家来头太大，我得罪不起。”

“多大来头？还能大过朝廷？”侯方域嗤笑。

赵四压低声音：“实话告诉周公子，这批货...要出海。”

“出海？”侯方域故作惊愕，“生铁出海是违禁的...”

“于是说是大买卖，”赵四神秘道，“周公子若真想合作，不如等等。下个月，还有一批更大的货，从大同直接运来，数量是这个的十倍。到时候，分你一份。”

大同。姜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侯方域心跳如鼓。果然牵扯到边将。

“好，那就等下一批，”他顺势道，“可赵爷得给我个准信，不能让我空等。”

“放心，初三、十八，我都在这。周公子随时来。”

转身离去客栈，侯方域后背已湿透。

“大人，刚才太险了，”沈炼轻声道，“那若干个商人里，有练家子，手上都有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