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一个吻】
周琼秀是真有些瞌睡了,白天活路做得多,平时这时候早睡第二觉了,就连这会儿跟敖战说话都是打着哈欠的。
“就你这少爷,”周琼秀依然话里带刺儿地损着敖战,“洗个碗都能给摔了,还能指望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说起此物敖战就没什么底气了。
上辈子在回本家之前他也是向来没干过活儿的。
除了林家那老两口不让他干外,他自己恍惚中也是记得自己是有钱人家少爷的,所以压根儿就不屑去干那些活儿。
后来跟林茵一起出去,林茵什么都给他料理好的,也不需要他插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想起此物,敖战就不由想起自己出国前林茵那故作坚强的表情。
加上那时候他恶劣地把林茵也划在林家范围内,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更别说帮把手了。
他到底是甚么时候开始对这个自己本来是怨着恨着的人产生无法割舍的男女感情的?
想想,他怎么也想不起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以什么为契机的,只一点能肯定的是,早在她把自己给他之前,他就爱上了。
“我说,”周琼秀开口道。
敖战这才发觉自己又不知不觉陷入回忆里了,微微一惊,收起心思看过去,“嗯?”
周琼秀一脸戏谑,问:“你们读书人是不是大都这么呆头呆脑的啊?”
呃……
敖战不是很明白她为甚么突然来了这么一说,不解地看着她。
遂他就听周琼秀说:“以前没跟你这么待过,还不晓得你也有脑子不好使的时候,咋还动不动就呆那了?”
敖战一听,有些汗颜,自尊心不允许他对这么个问题进行解释。
周琼秀看他不说话,以为是他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忍不住捂嘴笑。
敖战想跟林茵两个人待,就在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后对周琼秀说:“早已不怎么烫了,你去睡吧。”
闻言,周琼秀半信半疑,走过来也往林茵头上探了一手,随即有些讶异地说:“还真是,才温度都还高着,这么快就下去了?”
关于病理这方面的问题,敖战也是个外行,自然不可能给她什么回答。
“嗯,”他应着,“所以我注视着就行了。”
周琼秀刚好又打了个哈欠,垂眸看坐在床边的他的确还一脸精神,到底是抵可瞌睡。
“行吧,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我先过去,有啥事喊。”
“嗯。”
敖战一应下,周琼秀就在看了林茵一眼后旋身回她跟刘贵仁的屋子了。
她一走,本来就寂静的屋子显得寂静,偶尔两声蛙叫,伴随着凑热闹的蝈蝈声,却反倒让人的心很平静。
确定周琼秀进了屋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敖战就挪到林茵的脑袋这边,双手撑在床沿边注视着她的睡脸。
又是从甚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在她睡着时像这样注视着她的习惯?
此情此景,像极了那年他们在出租屋,她把自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刚满十八岁的他的时候。
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在她醒着的时候好好看过她,最后总算看了,却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思及此,他的脑子里不自觉重新浮现出临死前的一切,而她身上的那些印子和那一脸的泪水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傻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敖战轻抚林茵的脸,柔和的眼里夹杂着心疼。
就大了这么不到一岁,明明这张脸看着比他小,却十几二十年如一日地护着他,在他后面担下生活的担子。
可惜他向来都不是个坦白的人,以至于在他面前,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连笑都那么牵强。
联想到这,敖战有些自嘲地笑了,越看这张稚嫩的脸,眼眶就越热。
“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他压着嗓门,近似耳语地说,“可阿茵,我不会给你讨厌我的机会,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娶了。”
说完,他执着林茵的手,放在唇边一下一下地亲吻。
散发着泥土气味的屋里,偶尔一阵夏夜的凉风掀起门帘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潮热,也吹进了醒着的人的心里。
林茵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像电影一样,放完了她那短暂而可悲的一辈子。
那年夏天,奶奶在出去了整整一天后在天黑时带回了一名白嫩的小子,她笑得满脸褶子,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家的老幺。
“茵子你过来,”奶在她跟林华之间看了一眼,冲她招手,“你以后跟着阿腾,不准他乱跑,听到没?”
小男孩比她高,像她之前在村长家看的电视里头的洋娃娃,现实生活里,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可此物好看的弟弟脾气不太好,除了来他们家的第一晚,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凶,难得好看的眉毛总是皱得紧紧的。
“不准过来!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找警察叔叔把你们抓起来!”
“我要回家!这不是我的家!”
“你滚!滚啊!我不想看到你!”
他三天两头把家里闹得底朝天,奶跟爷可能是怕弟弟跑了吧,于是把她锁在屋子里了,让她给他送饭。
可弟弟咋也不吃,就像孙大叔从山上抓到的那只小野狗一样,冲她瞪眼龇牙。
后来她注意到了,新来的弟弟抱着身子缩在床上,连睡着了眉毛都是皱着的,可与此同时,那张好看的面上也全是眼泪。
她不懂一名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哭得这么厉害,像井里的水一样,哗哗往外冒。
她的记忆里,自己没有哭过,更没有像这样哭过,于是她真的不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可注视着新弟弟这样,她觉得眸子有点热,为啥呢?
于是那次,她一直坐在边上守着他,等他醒了之后告诉他,她会保护他,等他们大一些了,她就帮他找家里人。
新弟弟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但对她却不再像之前那么凶了。
至少,对她吼的嗓门小些了。
他不喜欢林腾此物名字,说自己叫敖战,他总这么嚷嚷,因为这,被奶跟爷他们关了快三个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阿战……”看着赌气背对着她坐在床上的小男孩,她觉得有点累。
“干嘛?!”小男孩一扭头就冲她龇牙,双眼气得通红。
唉……
“你真的想回家吗?”她也坐到了床上,问。
“此地不是我家!”小男孩转过身子冲她吼,像炸毛的小狗,“我不叫林腾,我叫敖战!我要回家!”
他吼得很大声,可她却能看到他眸子里的泪水。
亮晶晶的,像星星。
“你别吼,我听得见,”她把耳朵堵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男孩冲她磨了会儿牙后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陡然就不吼了,重新赌气地背过身。
过了好久,她听到了他的嗓门。
“我想爸爸,想妈妈,我是不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我没有不听话,我只是想给妈妈买礼物,我知道路,可……可我被她拦住了,我打不过她……”
“她给我打针,好痛,打完针我就不了解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是新弟弟来他们家第四个月的时候,生平头一回说这么多话,更何况还不是用吼的。
他生在一名跟他们这完全不同的家里,有爱他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众多玩具。
他说他会弹钢琴,那天他们就是出去换琴的,刚好他妈妈的生日快到了,他看到一家卖礼物的店就过去了。
只是出来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他妈妈,后来在他准备去找电话的时候就被人堵了。
钢琴是啥她不懂,礼物是啥也不了解,至于电话,更不晓得了。
所以,她告诉他,如果想早点回家的话,就不要再说自己叫敖战这种话了,至少要从这间关他的屋里出去。
唯一知道的就是,此物弟弟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不理应在这。
从那以后,他跟她的距离好像些许拉近了些。
虽然他还是会冲她吼,但看得出来,在整个家里,他只愿意跟她走近。
可他性子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每次到了此物时候,她只能安慰他。
但明显他没有听进去,甚至把她的话也当成了骗他的。
于是他开始离家出走,第一次的时候家里人吓得不轻,差点急得没把房顶掀了。
后来找到了,但他又被关起来了。
他们不打他,就只是关,还拿铁链锁着,哐当哐当的。
就这样,关一段时间放出来,他跑,于是找回到就再关再锁。
反反复复,他越来越瘦,最后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连命都没了。
她的心仿佛有点痛,那种像是被一只手攥着,喘气都有点困难的痛。
遂,等他醒来后,不管他听不听,她还是给他做了保证,保证以后会帮他回家。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作何跑了,只会在不暴躁的时候坐在他们经常去的山头看天边。
他的眸子很美,太阳西落时候的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像极了一副水彩画。
只是,那双眸子看得地方太远太远,远得她顺着看过去,找不到一个能落下视线的地方。
而也正是那么美的一天,他吻了她。
好漂亮,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
震惊的,慌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