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的住处,被张允让安排在东南角的荷风亭。
入内便有一汪荷池,悠然静谧,是处适合休养的院落。院中琼花开的正盛,大团大团的花朵如雪一般,随风飘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洁净的花雨下,白子苏看到了那位琴师。
二十出头的模样,从上到下,一身雪白,几近融进身后的琼花里。
他没有束发,斜靠在逍遥椅中,一头乌发就那样肆意披散,随着晃动飘曳。花朵掉落在他面上,他也没有任何回应,连伸手拂去都懒得,就那样任由花叶掉的满面满身。
倒是和白子苏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一个柔弱的病秧子。可面前,分明是个恣意的大妖精。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仰止。”张允让唤他。
琴师这才注意到院中有人,可他也只是慵懒地从逍遥椅中抬起头。直到那双惺忪的睡眼看到白子苏,才施施然起身。
“你是女子吧。”仰止信步走到白子苏面前,俯下身和她平视。
白子苏的男装还未曾被人识破过,如此,倒让她吃了一惊,不知不觉便抬起头,同他对视。
病美人……白子苏忽然冒出此物奇奇怪怪的形容。
会这样想,着实是由于这个男人长得过于柔美。
仰止见她盯着自己,甚觉有趣。看看张允让,又看看她,大约猜出了她的身份:“真没联想到,允让整天挂在嘴边的得意门生,竟是个女娇娥。”
“孔夫子尚言,有教无类。先生念在我一心向学,又有何不可呢?”白子苏不以为意。
仰止含笑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琵琶,调含笑道:“可我依稀记得,允让工的是文墨,你拿着琵琶,难不成是要另择良木而栖?”
再被看出性别后,又被猜中来意。白子苏不免生出钦佩之情。
这人尽管看似散漫,却也相当聪颖。张允让口中所说的非常之才,或许名副其实。
白子苏没有接话,像这般性情洒脱疏逸之人,若想让其指点一二,兴许不是甚么简单事。
心下思忖瞬间,白子苏有意无意将怀里的琵琶呈现在他面前。
光看一面作何能行,她矫揉造作地轻呼一声:“哎呀,手有些打滑呢。”
趁机将琵琶翻了个面,在怀里转了一圈,又往前挪了挪,就差没怼到仰止面上去了。
张允让很是熟悉她的套路,眼注视着她的小动作,只得心下暗叹,这狐狸尾巴又翘起来了。
再看对面,果不其然,仰止的注意力,已经被她引到了琵琶上面。懂琴惜琴之人,最是知道一把好琴的难得。
所谓好琴与知音同稀,唯叹可遇不可求。
用琴说话,无疑是对付琴师的上策良方。张允让未让仰止看琴,而是先将琴交到白子苏手里,目的也是为此。只是没想到,他这得意门生,领悟得这般迅速。
仰止在这番夸张的小动作下,几近将她手里的琴瞧了个清楚。瞧着瞧着,情不自禁地便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这把琴的质地。
白子苏也没有拒绝,顺着他,很自然地把琴递到了他手里。
“是把上等的好琴……我也有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精妙的工艺了,一曲向来都,皆中理道,无一不作用于乐声。”
仰止缓缓叹息,指尖下意识地就要拨动琴弦,却在触及琴弦时停了下来。抬头转头看向白子苏,他征询似的问道:“我可以试一下吗?”
白子苏微微有些惊愕,倒不是因为他要试琴,而是惊愕于他的询问。谁能联想到,看似这般随性的一名琴师,想试一把琴,还会征询她的意见。
还以为这样不羁的外貌下,生就一身放浪形骸的反骨,不想竟有颗遵循礼数的心。
直到很久以后,白子苏才深刻明白,骨子里的教养和礼数,大约是终生难以磨灭的。只是这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种可怕的囚笼,它能囚住所有的软肋,亦能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更改一名人的命数。
“但试无妨。”白子苏豪迈地摆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本还以为让他弹一曲要花不少心思,眼下看来,一心扑在琴艺上的人,倒也单纯的很。
他们生怕惊扰了仰止,便挑了个侧边的茶寮坐下。
仰止见她同意,这才抱着琴坐到琼花下面。白子苏和张允让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静默了片刻。仰止的手腕轻抬,指尖一拢,清冷幽咽的乐声便响了起来。
这首曲子,白子苏是知道的,乃是坊间最为简易的入门曲《流水》。白子苏前些日子,自己照着一本乐书,也基本上算是摸索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