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夜】

周二晚上，纪荷批改卷子到天黑才离开办公室，一起的还有五班的班主任罗老师。

陆浔之早上送她来学校后就出发去了上海，要过个两天才回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罗老师比纪荷大了一岁，但性子偏软，长相文静没有甚么威吓力，连她本人都不心领神会学校怎么会心中决定让她担任五班的班主任。

罗老师推着小电驴从车棚出来，笑着拍了下后座，“纪老师，你别回家煮了，要不和我一起去涮羊肉？”

纪荷想了下冰箱里放了几天的冻虾，再冻一天应该没多大问题，她点头答应，“好。 ”

没去什么大商场里吃，罗老师的车往一条胡同巷子里骑，弯弯绕绕后停在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门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吃不了多少，在移动电话上团购了张双人份的套餐，东西还挺多，水果饮料米饭都齐全。

罗老师刚喝完自己那杯冰可乐，纪荷就把自己没喝的那杯推了过去，“罗老师，你把这也喝了吧。”

“你不喝吗？”

纪荷摇摇头，“我不太爱喝此物。”

其实她是担心会胖，下周就是婚礼，要是胖了，穿不进去那可是会闹笑话的。

罗老师吃着吃着忽然伤感起来，两眼含泪抽啜：“这班主任我是一天都不想当了，他们总欺负我，不听话，仗着家里有钱有势......”

纪荷很少安慰人，也不太懂怎么安慰，她扯了张纸巾给罗老师，安静当一名倾听者。

“对了，纪老师，你和沈老师真的没在一起么？”

纪荷：“......”

上一秒还在哭哭啼啼的人，下一秒思维就如此跳脱了。

“真的没有，他就是和我住一个小区。”

罗老师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你理应不是单身吧？”

这种漂亮性格又好的女人肯定是非常抢手，听其他老师说，教初一体育的孙老师就挺喜欢纪荷。

纪荷顿了顿，她还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这个问题了。

陆浔之为人很低调，包括在学生时代，基本没若干个人知道陆正衍是他家老爷子，在其他人眼里，他可就知是一名长得俊朗贵气的天之骄子罢了。

至于纪荷为何会在高中就了解，全部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了解的。

她觉着会和陆浔之结婚这个事，认为还是别太招摇好。

张了张唇，正要回答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打断了她。

“这不是罗老师吗？哟，纪老师也在呢。”

罗老师睁大眼，惊喜道：“钟老师，沈老师，好巧好巧。”

纪荷抬头一看，朝两位男同事颔首微笑。

罗老师忙点头，“自然不介意，但菜可能不够，你俩可再点一点。”

沈期推了推眼镜，注视着纪荷含笑道，“两位老师吃完了？要是没有不介意拼一桌吧？”

这位置四人座的，纪荷本就和罗老师一人坐一条长板凳，钟老师一屁股往罗老师边上坐，招手喊了服务员加菜。

沈期只好是坐纪荷这边了，纪荷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很大位置。

吃完多点的的羊肉，钟老师赞不绝口，“这家店味道确实是不错，沈期，下次级里聚餐可以来这里。”

罗老师表示赞同，“还不贵，赠得小菜也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期转头看在喝水的纪荷，“纪老师呢，觉着味道作何样？”

这时候纪荷的手机响了。

纪荷放下杯子，边拿移动电话边说，“我也感觉挺好的。”

是陆浔之的电话。

她一下子舒展了眉眼，起身往外走，“我出去接个电话。”

纪荷身上就一件很单薄的长袖，沈期忙道：“纪老师，外边挺凉的——”

话没说完人早已不在店内了，他往旁边瞧了眼，拿起纪荷的外套出了去。

纪荷一出门外就被风吹得哆嗦了下，她站在屋檐下抱紧手臂，电话那端的陆浔之在问她晚餐解决了没。

“我和同事在外面吃饭，你呢？”她的声音轻缓地柔柔。

陆浔之抬腕看表：“刚忙完。”

话刚落，就听纪荷那边有道清晰可闻的男声。

“纪老师，衣服穿上吧，此地冷。”

纪荷忙道谢，接过衣服穿好，瞬间暖和了不少。

沈期给完衣服就进店里的了，尽管他也挺想了解是谁的电话让纪荷这么开心。

但答案似乎不言而喻，比如那天早上来接纪荷上班的男人。

陆浔之微微挑了一下眉，“打扰你吃饭了？”

“啊？没有没有，”可能是这一晚上光是听罗老师倾诉了，眼下她想不到对着陆浔之有着旺盛的表达欲，“其实我早就吃饱了，后来有俩同事也来了此地，就陪着他们再吃了会儿，吃得是涮羊肉，蘸着麻酱吃特香。”

“等你后天回北京，我们一起去吃？”她缓着声问。

陆浔之默了几秒，说：“忙完上海这边的事我得飞洛杉矶一趟。”

那边有人在催着陆浔之进屋了，说你不进来大伙都不好意思先动筷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纪荷压下心头的失落，忙说：“你先忙，等有空我们再联系。”

陆浔之说：“北京降温，注意保暖。”

挂了电话，纪荷没立刻进店里，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抬眸凝视这寂寥无边的夜色。

下次回来，大概就是婚礼了。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陆浔之出差的这几日里，宁教授从厦门回到了，纪荷同她见了一面，老太太送了她一个玉镯子，说是和陆浔之姥爷结婚时的嫁妆，纪荷受宠若惊，觉得太贵重，推脱着不要，可还是犟可老太太故意板起的脸。

这天下了班，纪荷就被小姨和陆小姑接走，带她去熟悉婚礼场地，是在某个神圣的教堂，而宴席在这座城最高档的酒店。

“这可都不是我和陆小姑选的，是浔之早早就定好，”小姨欣慰一笑，“看人家多重视你，什么都要挑最好的，你啊，捡到宝咯。”

陆小姑掩唇笑：“可别这样说，要说捡到宝我们家浔之才是呢，纪荷这样漂亮优秀，可好险是被我瞧着了，不然浔之他哪有此物福气。”

“要我说，还是多亏了小姑你慧眼识珠，我们家唯一的宝珠被你一眼看中。”

“哪里是，是小姨你眼光独到，能瞧上我家浔之。

......

纪荷捧着杯热茶，扭头看雾气弥漫的玻璃窗，寂静听着俩长辈的商业互吹。

陆浔之到美国已经有三天了，时差不同，纪荷也没感到自己被冷落，因为他每天都会在国内时间早上六点那会儿给她打电话。

他的电话比闹钟还要奏效，弹指间就能让她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尽管吧，电话的开头陆浔之总是用着客套的口吻问那几样问题，比如：醒了吗？清晨吃甚么？当天几节课？晚上去哪吃？

不问中午大概是因为学校包中午那餐。

但这些琐屑的小提问，纪荷听着就觉着很甜蜜，抱着被子在床上扭捏成麻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打工人最恨的早起，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

婚礼前夕，曲芝宜请假回了北京，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天的电影。

纪荷舒舒服服枕在曲芝宜的腿上，“芝宜，你和宋尧甚么时候结婚啊？”

曲芝宜吃着纪荷带回来的巧克力棒，“现在就挺好的，结婚不就是多了个证。”

纪荷盯着她平静的脸看了好半晌。

那会儿她们还在上大学，芝宜总和她说一毕业就要和宋尧去领证，芝宜说这话时眸子里充满了热烈的爱意与憧憬，或许如今的宋尧心里也心领神会，那是曲芝宜最爱他的时候。

纪荷身为一个旁观者，目睹了曲芝宜的爱从非常到五分，宋尧的爱从零分到十分，纠纠缠缠，分开舍不得，在一起时却又没有对等的爱。

曲芝宜拿百醇盒子晃了下纪荷的视线，问：“陆公子不会是要等到婚礼当天才出现吧？”

纪荷笑笑：“不会，他次日早上就能回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时间真挺匆忙的，次日的时间用来领证，后天就是婚礼的日子。

-

晚上睡前纪荷调好次日一早去接机的时间，结果第二天清晨天没亮透门铃就响了，她费劲地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去开门。

门一开，瞧见站门口的男人，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战栗了一下，她满脸惊喜地问：“你作何现在就到了？”

陆浔之黑眸在纪荷素净的面上停了几秒，慢悠悠道：“改签了。”

纪荷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急忙抬手捂住了脸，以往每次和陆浔之见面她都会化淡妆，收拾好自己，这样蓬头垢面出现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

她无从适应，怕自己刚睡醒的样子会吓到陆浔之。

都怪他要搞偷袭。

心里是这样责怪，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陆浔之笑了下，去捉她那挡脸的手，嗓音含着浓浓倦意，“你打算让我在门外站多久？”

没了遮挡，纪荷白净的脸颊泛起了红，她把头撇到边，“那你进来。”

之前送她下班回到，陆浔之只上来过此地一次，本是要进去坐坐，可被沙发上两只凶巴巴炸毛的猫给赶走了。

陆浔之偏头看了眼，屋子内部陈设一览无余，到处都充满了温馨俩字，“你家大白大橘欢迎我？”

纪荷用另一只手去拉他，“我和它们沟通一下。”

陆浔之眉梢微挑，“你还会猫语？”

纪荷抬眸看着他，冷不防地“喵”了一声。

...

此时此刻，纪荷想高歌一曲——最怕空气突然寂静...

羞耻感一股脑涌了上来，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苍天啊！她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陆浔之注视着跟前姑娘半晌，而后别开脸，低咳一声，问她要了杯水。

纪荷逃似的进了厨房，留从室内里出来的两只猫惊恐地与陆浔之大眼瞪小眼。

大白觉着对方气势吓猫，顺拐跑回了房间。

大橘觉得这人是来抢地盘的，弓背，炸毛，瞪圆了眼睛，想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对抗。

陆浔之根本没把大橘放在心上，姿态闲散地靠着沙发，环顾了圈以白色和原木为主的客厅，到处都很简朴，不像霍书蔓家里满是奇奇怪怪的装饰。

沙发旁的小圆桌上用花篮插着一束金色麦穗，桌子上还摆放了几本旧书。

这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是茉莉花的味道，和纪荷身上的气息一样，沁人心脾。

纪荷慢吞吞倒了水从厨房出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悄声走过去放好水，而后抱起还处在战斗状态中的大橘进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给陆浔之盖上。

陆浔之闭着眼坐在沙发上，疲惫时紧蹙的眉心舒展开，像是睡着了。

陆浔之醒来时已经是九点钟，睁开眼，一名白色的小身影从单人沙发上跳下来，箭似地冲向阳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抬眸的一瞬间看见了坐在阳台吊椅上的纪荷。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散散梳在脑后，几缕发丝落在耳边，眼睫浓密卷翘，侧脸干净柔和，专注地注视着手上的书，另外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腿边的橘猫。

陆浔之想起宁教授那句‘我看见她，莫名就会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陡然起了异样的心思，走过去，俯下身。

吓跑了猫，破坏了这岁月静好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