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夜】

在去陆家见其他长辈的前一晚，纪荷接到了陆浔之的电话。

开始是比较客套地聊了几句，之后陆浔之说让她无需准备见面礼，他后备箱里有几样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礼品，正好有陆老爷子和陆父钟爱喝得那款茶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纪荷本就还在愁着该带些什么去陆家，陆浔之这电话无疑是解决了她的纠结，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去买，毕竟这代表着她的心意。

“不用，准备见面礼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他的语气本就是不温不冷，此时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浔之：“别瞎折腾了，那茶叶到时候我给你爸带几盒，其他的都明天拿回陆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纪荷自知挣扎无用，只好答应下来。

为了感谢陆浔之，她在隔天去了趟商场，跑了好几家店才选到一条合适陆浔之的领带。

这也算是她给陆浔之送的第一份礼物。

把礼物交到陆浔之手里时，纪荷难免会感到紧张，毕竟这条领带的价格可能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她双手交叠，侧着脸，小心翼翼观察着陆浔之的神情。

陆浔之也没料到当天会收到礼物，打开礼盒，里面整齐摆着条黑色领带。

要是让曲芝宜了解这事儿，她一定会狠狠嫌弃纪荷，你丫的在商场里面跑了若干个小时就选了条百搭的黑色领带啊？这眼光当初是怎么瞧上陆浔之这尊大佛的？

纪荷仰面，仿佛听见了芝宜的吐槽。

陆浔之没把时间全花在纪荷给他的礼物中，只看了眼便盖上盒盖。

纪荷见他微垂着眼扣安全带，侧脸表情淡淡，看不出个于是然。

她抿抿唇，没啥底气地问：“作何样，你喜欢吗？”

陆浔之眼底攒了些笑意，扭头看她，“嗯，怎么会联想到给我送礼物？”

他启动车，耳侧是纪荷回答的嗓门，细细柔柔，听得心里还怪畅快的。

纪荷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一见陆浔之笑，这心脏就跳得和甚么似的，连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缓慢。

她这一路上光是回味陆浔之那笑了，惶恐了一晚上的情绪竟在无知无觉中驱散，等到了陆家门外才回过神来。

气派的铜漆门外站岗的哨兵面露恭敬朝车子敬礼。

大门敞开，车子慢慢驶入。

她收回视线，凝视着跟前的豪宅，心里那点子压力又上来了。

纪荷往旁边看了看，这边属于西城的豪宅区，四周也就才几幢别墅。

来之前随女士在电话里和给她做足了功课，说陆老爷子退休后中过一次风，行动不便，多数时间都是靠着拐杖和轮椅生活，性格没看起来那样严肃，许是大病一场后才温和了众多。

而陆父简直是年轻时的陆老爷子，比纪局长还更不苟言笑，有他在的地方，气氛总是会无比凝重。

陆浔之有个哥哥——陆延之，和家里的长辈走了同样的路，还年少，职位并不高，已婚育有一女，妻子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些内部消息全都是小姨从陆小姑那边打听来的。

陆浔之把车钥匙给佣人去后备箱拿东西，往兜里摸烟时漫不经心瞥了眼身旁人，平时柔和温顺的眉眼此时蹙成了一坨，他边点烟边说：“都到跟前了，还惶恐呢？”

纪荷立刻展颜：“你一点也不惶恐吗？”

“有甚么可惶恐的，天天回这儿，天天见的人。”

“那天见我爸妈的时候也不惶恐吗？”纪荷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站陆浔之边上就显得差距些许小了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浔之虽然没察觉到人姑娘家的小心思，但说出来的话还正讨着了纪荷欢心。

“谁见老丈人丈母娘能不紧张，我那手一夜晚都是抖的。”

纪荷红了脸，眼眸不自觉弯了起来：“我才不信。”

陆浔之咬着烟，手伸到纪荷面前，“那你牵着试试看抖不抖？”

纪荷弹指间心如鹿撞，注视着那只修长干净且骨节分明的手，反应有些迟钝，直到那手似不耐地晃动了下，她才把自己的手给贴过去。

“你这逻辑不对。”她嗔笑。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显得特小。

这回不是十指相扣，纪荷贴过去的弹指间，陆浔之整个手掌就将她的手给全部包裹住，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纪荷也是第一回见这种牵法，很奇怪但很有安全感。

陆浔之在进门前掐了没吸几口的烟，嗓音被烟浸得低沉沙哑：“待会儿作何舒服作何来。”

纪荷摇头：“这哪行，我得规规矩矩的。”

“怕啊？”

“嗯...挺怕的。”

还挺实诚。

陆浔之眉梢轻挑，淡道：“这不是有我罩着你么。”

纪荷心尖儿微微一颤，早已分不清此刻的心跳加速是否是因为紧张的原因了。

两人牵手走上阶梯，门是敞开着的，里面很热闹，纪荷听见了霍家姐弟的打闹声。

一进门，有个面貌温和的妇人迎了过来，她先是叫了陆浔之，然后和善地看向纪荷，微笑道：“纪小姐。”

陆浔之把脱下的外套给妇人，再重新牵住纪荷的手，介绍着：“这位是花姨，负责家里的大小事。”

纪荷礼貌乖顺地打了招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进到客里，她把在座的人都喊了遍，可还是没见着陆老爷子、陆父，和陆延之一家三口。

陆小姑说今晚全部人都得回到吃饭，包括霍书蔓的父亲也来了。

“哥，嫂嫂就交给我吧。”

霍书蔓走过来揽着纪荷往沙发上坐，笑说：“姥爷和舅舅在书房呢，延之哥他们还在楼上。”

霍敬航一见着纪荷，整个人就正正经经地坐了起来，他可不像霍书蔓那样随意，他对纪荷有天生的敬意，老老实实喊了声“纪老师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陆小姑瞪霍敬航一眼，“这会儿就老实了。”

陆母在这时从厨房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素色，但丝毫不减高雅气质。

纪荷站了起来，笑着喝道：“伯母好。”

陆浔之姿态松散地靠在单人沙发上，掀起眼皮，淡淡看了眼陆母。

陆母朝纪荷点头，对陆浔之说：“去书房。”

旋即吩咐佣人去厨房端了碗温度适合入口的浓汤出来。

陆浔之不冷不热应了声，人还是坐沙发上没动。

纪荷在除了陆浔之以外的几双眼睛注视下，艰难地喝完了这一小碗汤。

她把汤碗还给一旁站着的佣人，脸颊早已烫得要着火似的。

这么多双眸子盯着，她这是不喝完也得喝完。

霍书蔓贼兮兮地贴近纪荷耳朵，“嫂嫂，据说喝了这个易孕。”

她瞎说的，这汤里的药材是特地从南方挖来的，只是补血益气而已，喝了对女性身体好。

纪荷控制住脸部表情，有随女士这样一个爱喝汤的母亲，她怎么可能不了解这汤有什么作用，但听着霍书蔓这话，她还是红了脸，悄悄瞥了眼陆浔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低着头，手上正剥着颗橘子，神情不明。

陆浔之忽然站了起来，捞起两个橘子往霍家姐弟身上扔，扔得精准，接得人也稳稳接在了手上。

紧接着，陆浔之迈步，冷冽的雪松气息靠近了纪荷。

她抬起眼，仰视着那双黑如深潭的眸。

在纪荷以为陆浔之要和她说什么时候，手里突然被塞进个凉凉软软的东西。

她低头去看，原来是剥好皮的橘子。

下一瞬，头顶被揉了几下。

陆浔之轻淡的嗓音落了下来，“和她们玩会儿，我去书房。”

纪荷微微晃了下神，心间的甜意悄然荡漾开。

“哥你偏心，就给嫂嫂剥不给我俩剥！”霍书蔓大声嚷嚷，脸上没半点不悦，“这婚还没结呢，偏爱就这么明显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陆浔之扫了霍书蔓一眼，而后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霍书蔓故作夸张地抱紧手臂，可怜巴巴地说：“嫂嫂，哥他凶我。”

估计刚才骗纪荷说那汤易孕被她哥给听着了，这是在警告别乱说话呢。

本在聊天的陆母和陆小姑听见了小辈们的动静，齐齐看了过来。

纪荷扬唇笑，把橘子掰成三份给了霍家兄妹，剩下一份放在自己手中，没舍得吃。

纪荷不经意间对上了陆母非常淡然的一张脸，立马压住了翘起的唇角，和霍敬航一样，端坐起来。

到了开饭前，陆浔之推着坐轮椅的陆老爷子出书房，身旁站着的中年男人正是陆父，久居高位，气质不怒而威，无端地给空气中制造了一种凝重压抑的力场。

就连上一秒还在闹腾的霍家姐弟，一见着从陆父，立马就变得寂静乖巧了。

纪荷站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喊人，语言和姿态都做到了大方得体。

两位长辈都微微颔首，她暗自吁了口气，松了松攥紧的手，满手心的薄汗得到了疏散。

陆延之一家三口也下了楼，陆大哥倒是个温和儒雅的人，牵着女儿主动和纪荷打了招呼。

“斐斐，叫人。”

“纪阿姨好。”今年六岁的陆斐斐粉雕玉琢，笑起来像个小天使，眼睛和黑葡萄似的，可爱极了，连嗓音都很甜。

纪荷满目柔和，温声笑道：“见过，斐斐。”

陆浔之抬起眸，看了眼纪荷。

纪荷发现，这个家里，只有霍家人才话多爱笑，倘若没有陆小姑和霍书蔓调动氛围，简直就和领导在一起吃饭没什么区别。

“不合胃口？”

纪荷正慢吞吞嚼着米饭，耳畔冷不丁响起陆浔之低低缓缓的嗓门。

她下意识扭头，两个人一下子靠得很近，陆浔之清爽的呼吸痒痒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心跳陡然慢了一拍，这样近的距离，还是头回。

纪荷双颊发烫，热意蔓延至耳根，她注视着陆浔之年少英俊的脸庞，眸子像是被蛊惑住了，视线黏在他的面上。

陆浔之嘴角噙着笑，也不躲，任她盯着看。

虽说大家都在低头专心吃饭，但坐在纪荷另一边的霍书蔓还是注意到了这俩人之间作何说都很暧昧的氛围。

她瞄了眼主位上的老爷子，而后悄悄拍了下纪荷的腿。

纪荷猛然回神，对上陆浔之似笑非笑的眼，想也没想就转回头，迅速打量了圈席上的人，看他们都像没注意到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男色容易让人冲昏头脑。

她用公筷给霍书蔓夹了块无骨鱼肉，轻声道：“书蔓，谢谢你。”

霍书蔓冲她眨了眨眼，笑容璀璨吃了那块未来嫂子夹来的鱼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纪荷无声一笑，放好公筷一抬眸，不期然地和对面陆延之的妻子黎颖对上了视线，那双极具东方韵味的丹凤眼里的冷傲看得她心微沉。

那双眼睛中还着别具意味的东西......

她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正视着对方，不卑不亢地冲她淡淡一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旋即垂下头，暗自吁口气，有些出神地盯着饭碗。

她有时候真的不喜欢自己的心思总是那样敏感。

俗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她应该装傻充愣，当甚么也没看见才是。

在纪荷自我调节情绪之际，椅背上搭来一条结实的胳膊，很刻意地蹭过她的背，让人无法忽视。

她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陆浔之往自己空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压低嗓音痞坏道：“给她夹不给我夹吗？”

“我也要，多谢。”他没脸没皮地说。

纪荷脸一热，马上往他碗里夹了块虾肉。

这一小插曲，她心底那些不好的情绪莫名就没了。

霍书蔓没来得及和纪荷说她哥不吃虾，从小就那样，有少爷病，不怎么爱吃这些有腥味的东西。

可结果出乎意料，陆浔之想不到吃了，面不改色的，霍书蔓在旁边看得是震惊不已。

-

离开陆家时已经是夜晚十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坐在车里，纪荷放松紧绷了一晚的身体，将额头靠向玻璃。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今夜起了风，落叶纷飞，要下雨的前奏。

她暗想着这一关到底是过去了还是没过去。

这一想就想了一路。

到了小区门外，纪荷道晚安后下车，关上车门正要走，车窗忽然降了下来，她俯身望进去。

“怎么了吗？”她疑惑道。

纪荷忽然不解，这样相貌学识家世样样拔尖的男人，到底是为何会选择和她结婚？

陆浔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微侧着身，半明半昧的光线打在他身上，阴影感把五官凸显得更立体且棱角分明。

“大嫂就那德性，你甭搭理她这人，至于其他人么，”陆浔之很寡淡地笑了下，“天生不爱说话，没其他意思。”

他这几句话，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纪荷最柔软的心房。

原来看似对甚么事都淡漠、漫不经心的陆浔之是会注意到她的情绪的。

她弯了弯眸子，眸中亮光耀眼，“嗯。那晚安啦，你开慢些，注意安全。”

陆浔之点了下头，启动车子，倒是没马上关窗，车开远了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