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崇祯的对话】

王永光早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吏部捅了这么大篓子，他这个吏部尚书总得有个说法吧？

王永光进了乾清宫，跪在脚下，把头埋起来，小心翼翼道：“罪臣参见陛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崇祯在上面写东西，他并没有让王永光起来，更没有说话。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王永光的心绪早已有些乱了。

他有些摸不透皇帝在想甚么。

崇祯搁下笔，站起来：“王尚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臣在。”

“朕心中有一名疑虑？”

“请陛下明示，臣愿为陛下分忧。”

“你来告诉朕，为何这大明朝会有那么多贪官？”

“这……”王永光手心开始冒冷汗。

“是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

“臣……臣身为吏部尚书，未能克忠职守。”

崇祯追问道：“你如何未能克忠职守？”

王永光额头也开始冒汗：“陛下……”

“正面回答朕的问题，不要扯到别处，朕不想听别的原因。”

“臣身为吏部尚书，对四品以下官员有考核、任免的职责，是臣未能做到，以至于……”

“以至于什么？”

“以至于监守自盗，以至于下面贪污成风。”

王永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崇祯嗓门低沉：“既然你了解他们监守自盗，为何置若罔闻？”

“陛下，臣愿意辞官而去。”

“给朕一个理由！”

“臣才疏学浅。”

“这个理由朕不接受！”

“陛下……”

崇祯音量突然提高了：“不要以为朕不了解你心中所想！”

他突然走到旁边，一把取下来天子剑，将那剑拔出来，冷光映照在他的双目上，寒冷得让人惊恐。

“不要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以为你不说话，就能全身而退！”崇祯话语中隐含着杀意，他走下去，嗓门很大，响彻在乾清宫，“人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要对肩头上的事情负责！”

“这个世界上有甚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更何况！现在是要杀那么多人！”崇祯额头上暴出一根根青筋，盯着脚下微微有些发抖的王永光。

宛如在痛恨他的不作为。

怎么说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永光此物人，在历史上，还是希望能整顿吏治的，他也素有清名。

只是，明末这种情况，除非皇帝自己来，换谁都一样。

就好比一家机构，成与败，其实都是看老板的。

机构里的高层都是甚么样的人，机构的风格，机构的战略，心中决定者都是老板。

就像大明朝堂上是哪些人，其实都是皇帝决定的，大明朝的税收政策、军队的军制，最终决策人，都是皇帝。

当然就找不出救治的办法，自然就以为是别人骗了他。

历史上的崇祯总觉着是大臣们误了他，其实是他自己根本没有发现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也根本不会用人。

按照现在眼下这种情况，若是历史上的崇祯皇帝，肯定也是严查，这一点他没有问题，对贪污的痛恨，历史上的崇祯绝对黑不了。

那么，主要问题在哪里？

在于强加于人！

例如这事东窗事发了，崇祯就会随即把人干掉，这个时候就会有言官来弹劾王永光，崇祯也顺道会斥责王永光管理不力，要换人！

最大的问题，就是出现在随便换人上面。

崇祯一朝五十几个首辅，不是开玩笑的，尚书大臣也是走马观花。

做领导，既要懂得雷霆手段，也要懂得站在核心下属的角度和整盘棋的角度去思考。

吏部出现这种破事，天下出现那么多贪官，真的是王永光的问题么？

或者换一个问法，真的是他王永光能解决的么？

大明朝有不少官员都知道问题，也想解决问题，但是力不从心，王永光就是其中之一。

一句话总结：他动不了下面的人。

为何？

他没有权力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有！

但是动了又怎样？

下一名又是个贪污赚钱的货色，和没动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力不从心的地方。

更何况，他要是动了，就是牵扯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利益链，就会突然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无数言官来喷他，喷得他怀疑人生。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当年的张居正搞改革，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就是被喷得在家里痛哭，想了结自己算了。

不要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人都是人，是人就会被外部干扰，就有情绪化，这是人之常情。

王永光就是这种状态，他不是没有动过，他作何可能没有动过？

动了却发现，这简直就是一张无形巨大的网，根本不可能动得了，即便豁出性命，都动不了。

皇帝刚才那些话，是甚么意思？

当然是恼怒他不愿意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

王永光心里知道：陛下，贪官太多了，臣动不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他只敢说：臣才疏学浅，都是臣的错。

他为何不敢说？

由于他害怕皇帝再继续追问下去，于是，自保的办法就是辞官。

可崇祯是不会放他走的，王永光是一个很适合做吏部尚书的人，只是没有用好而已。

“陛下，杀人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崇祯道：“杀人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不杀人，是一定解决不了问题。”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递一份奏疏，吏部文选清吏司做自查，全数配合都察院问话，有不愿意配合者，让他滚蛋！”

“陛下……”

“王永光！”崇祯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要逼朕！朕已经做好了和他们斗争到底的准备！你也必须有这个觉悟！”

“朕从坐上此物位置，心中有就了素！朕要求你也必须要有不轻言放弃的觉悟！”

“天启六年，那样东西单枪匹马去兵营诛杀数人，平定哗变的王永光去哪里了！”

“朕知你心中无奈！”

王永光全身一颤，随即道：“臣！万死不辞！”

“你现在就回去，吏部文选清吏司自查。”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后，王永光全身都被冷汗打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终究清楚皇帝真实的想法和意志了。

文选清吏司自查？

交代的很隐晦，不是大清查，只是一个司理自查。

说明皇帝不姑息贪官，但也懂得拿捏的分寸，暂时不扩大追查，以免被朝中政治投机分子抓住机会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