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威震黎阳】

第112章 威震黎阳

杨愔在晋阳的宅院，竟是比他在邺城的宅院还要奢华的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大的院墙比黎阳的城墙都要高大，透露出一股肃杀意息。

府内来回巡逻的武士们凶悍异常，全副武装，整齐的排成了阵型，甲胄因为他们的走动而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寇流下意识的打量着周围，他发现，此处是几乎潜入不进来的。

他跟着杨愔来到了书房。

杨愔坐下来，耸耸肩，后背依旧是有些疼痛，只是他体大，手也碰不到后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初这家伙前来传信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高长恭麾下的鲜卑斥候，没想到竟是县城的小吏。

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寇流，此物奇怪的发饰和胡须，一看便了解是鲜卑人。

他忽开口问：“你是什么出身？是鲜卑人？”

寇流没联想到，这堂堂宰相想不到还要跟自己攀谈，此刻，他心里是无比的激动，身体微微颤抖，“回杨相！我是鲜卑人，我的大父因功劳而前来邺城为官，后来为王事死，我父曾担任县尉，因疾病早逝.”

“那你是作何成为县吏的呢？”

“我在成安律学室读了律法，而后参与了应试，通过后成为成安骑吏，而后游徼迁黎阳县为丞，我得到他的赏识，如今在黎阳县担任主记室史。”

杨愔有些惊愕，他忽问：“这位提拔你的游徼，他也是鲜卑？”

“他是汉人。”

杨愔笑了笑，他转头看向寇流的眼神愈发的慈祥，“多好啊，学习律法，熟读经典，为社稷做事！”

“这个提拔你的县丞，便是那样东西成安的刘桃子吧？”

寇流大惊，“杨相竟知道？”

“哈哈，我岂能不知？慕容家斥责成安酷吏的时候，就是说起这个人来我当初还很重视这件事。”

“不过，如今看来，高县公，陆县令，石县令，路县丞等人都能与他交好，与他亲善.可见，他也绝非是别家口中的酷吏啊！”

“难怪那陆杳如此重视他.”

杨愔看着他，“你将书信给我吧。”

寇流手忙脚乱的拿出了书信，递给了面前的杨愔。

杨愔拿起书信，认真的看了起来，如此看了几遍，杨愔的脸色却没有甚么变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愕。

他不说话，寇流也不敢开口。

气氛陷入了沉默，寇流觉着很是不安。

似是看出面前小吏的不适，杨愔这才开口开口说道：“你勿要惊恐。”

“黎阳的情况，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这都是因为我的过错啊，苦了石君了。”

寇流低着头，这些话他听不懂，也不敢接茬。

杨愔转头看向了他，“寇流，国葬事忙碌，我便不给石君回信了，你且回去告诉他，我已了解了这些事，让他再坚持些时日，我会派人过去的.至于粮食，当下各处都缺粮食。”

“这样吧，你让他再坚持十五日，十五日之后，我定治黎阳事！！”

寇流记下了这些话，他赶忙起身，行了大礼，就要转身离开。

“寇流。”

杨愔叫住了他，他翻找了片刻，从一旁拿出了本泛黄的书，他将书递给了寇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初我担任开府长史，参与治政，那时我还稚嫩，曾做错了众多的事情，我将这些过错都记录下来，没事的时候便翻开查看好让自己勿要再犯。”

“这本书，伱就替我交给黎阳的刘县丞吧。”

“他初次任丞，治理一县事务，只怕是缺乏经验，这本书正好可弥补。”

“唯！！”

寇流转身离去了此处，等到对方离开后，杨愔方才抬起手来，想要挠一挠自己的后背，只是他这体大，手怎么也够不着，皇帝早已不在了，可皇帝在杨愔身上留下的痕迹却不曾磨灭，杨愔常常觉得背痛，瘙痒，疼痛他倒是能忍耐，只是这瘙痒总是让他分心，无法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国事上。

他正准备将老奴仆叫进来给自己挠挠，就有人重新前来禀告。

“家主，燕公前来拜见。”

“快让他进来！”

转瞬间，一位强壮彪悍的男人走进了屋内，此人身材高大，身体魁梧，看起来便是孔武有力，只是他头发.不多，有些怪异，此人，正是庙堂侍中、开府，郡公燕子献。

燕子献拜见了杨愔，杨愔赶忙让他落座来。

“杨公.方才太后将我叫去，询问了太子登基的要事.还吩咐我不能亏待了群臣，我不太心领神会，太后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燕子献看起来同样有些疲惫，精神恍惚，这些庙堂重臣们，在近些时日里可谓是相当的忙碌。

杨愔轻缓地摇头，“无碍，太后问什么，你便回答，太后吩咐甚么，你便答应，不必多虑，太后今日的言行，就能看出她不会干预储君大事。”

“倒不如想想这地方的恶政！”

“哦？”

“呵，地方高官，皆是那些勋贵，这些人也就懂得骑马打仗了，哪里会治理地方呢？大齐当下严重缺粮，再不解决这些卑鄙无耻的恶贼，天下只怕是要惹出大乱！”

“季则，你现在就开始准备.等到太子登基，我们返回邺城，我就要着手开始罢免内外的奸贼了，庙堂滥发爵位，多用奸贼，朝中内外，皆是些庸碌，残暴，无能的官员！我准备将他们全数罢免”

燕子献听着杨愔的话，面上闪过些迟疑。

“杨公.会不会有些太急了？”

“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杨愔摇着头，他认真的说道：“我们每拖延一天，就不知有多少贤良遭受羞辱，就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其手.我们倒是等得及，他们还能等吗？”

“再不除掉盗粮的硕鼠，人便都要被饿杀了.”

燕子献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妥当。

可他又不知该如何劝说，沉思了许久，他也只能是点点头，杨公说的实在有道理，大齐当下这缺粮的情况已经是到达了不曾有过的程度.而粮食问题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贪官污吏，裁剪罢免大量的官爵，再将那些硕鼠也赶跑，这既减少了国库的负担，也帮助地方减少了压榨。

但愿这不会引起太大的动乱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黎阳，校场。

“杀！！”

县兵们排成了长阵，这些县兵们的穿着各种各样，破破烂烂，有的拿着武器，有的空着手。

他们的站姿也颇为可笑，歪歪扭扭的，毫无阵型可言，乱哄哄的，有人踮着脚，有人蹲在了地上，有人跟身边人聊的正在兴头上，有人则是哈欠连天。

独孤节就站在他们的前方，眼下正领着他们进行第一次大操练。

说是大操练，其实就是单纯的列阵，移动。

姚雄跟刘桃子站在校场外的哨塔之上，注视着远处那不堪入目的场景，姚雄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这能叫县兵吗？？

这连贼寇都不如啊，从成安拉来二十个鲜卑骑士，估计都能将这些人给全灭了。

姚雄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郡尉此刻暴躁且愤怒的心情。

独孤节暴跳如雷，挥舞着手里的鞭子，不断的训斥，打骂，让众人按着自己的命令列阵，站好自己的位置。

可刘桃子却看的相当认真，一动不动。

姚雄忽然开口开口说道：“兄长，您不是给了独孤节众多东西吗？武器，粮食，衣服，对了，还有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这些县兵还是穿的破破烂烂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这独孤节不会是将东西都吞掉了吧？”

刘桃子瞥了他一眼，“认真看。”

姚雄便没有再多说。

独孤节操练了半天，越练越是愤怒。

可愤怒的不只是独孤节，那些被操练的县兵，此刻脸色也多有些不对。

缺粮少衣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他们此刻都饿着肚子，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操练？

你倒是嗓门大，天天吃肉，可我们呢？

这几天光是喝菜汤了，站都站不稳，还要听你在这里大吼大叫，还要列甚么阵型？

他们的抵触情绪似是在不断的加重，阵型也是越来越乱。

独孤节眯着双眼，对这一切不理不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终究，独孤节停止了嘶吼，他站上了高台，转头看向了众人，朝着自己的属吏示意了下。

转瞬间，就看到有几个人，正推着车，缓缓朝着这边赶来，原本还松懈，怠慢，喧哗的县兵们顿时变得寂静，众人都转头看向了那几辆车，车上装着大桶，即使隔着老远，他们也能闻到从那木桶里传出的香味。

独孤节注视着众人，大声开口说道：“县衙对诸位很是看重。”

县兵们吞咽着口水，那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车，恍若一头头饿狼，目不转睛，着实吓人。

“县丞刘公，请我来操练诸位！！”

“当天半日的操练，虽不算太出色，却比过去好了许多！”

“我很满意！今日的操练便到此地，吃饭吧！！”

独孤节大手一挥，那几个军吏开始分发饭菜，县兵们领了碗筷，开始排成了长阵，此时，他们站的比可方才要整齐多了，他们都不说话，都只是盯着那木桶。

队长将碗递给军吏，军吏给他舀了一大碗的肉汤，甚至能注意到飘在碗里的几丝肉条。

队长呆愣了许久，他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人，满脸的激动，军吏赶忙催促道：“让开！让开！下一名！”

队长便蹲在不天边，也不再顾及什么颜面，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黎阳县有县兵六百，却没有设幢，仅有六个队，一队百人，由队长直接管理，每个队长麾下有十个什，二十个伍。

最先吃饭的便是这些队长，什长，以及伍长。

勿要说是大头兵，就是这若干个队长，此刻都是吃的狼吞虎咽，险些要将自己的舌头都给吞下去。

很快，校场里便只剩下了众人吃饭的声音。

独孤节注视着众人的模样，满意的点着头，却不开口打扰。

等到众人吃完，交换了碗筷，众人再次列阵，显然，这次列阵就比上午的要整齐了很多。

独孤节说道：“先休息一名时辰，随后继续操练倘若能操练的更好，夜晚还能再吃一顿。”

“唯！！！”

独孤节从他们此地走出来，快步来到了哨塔之前，刘桃子带着姚雄走下来，与他相见。

独孤节笑了起来，“方才便注意到刘公在上观看，只是还在操练，不能前来拜见，还望刘公宽恕。”

“独孤公不必如此。”

刘桃子平静的说着，又看向了远处的县兵们，“十天的时日，能让他们变个模样吗？”

“没问题。”

独孤节自信的开口说道：“十天的时日，我不能将他们都练成精锐，可是让他们敢冲敢杀还是可以的，只是，这还需要县衙的相助。”

姚雄开了口，“独孤公，县衙这次可没少相助粮食，军服，武器，甚么都有，可我看县兵们还是穿着破旧的衣裳，很多人依旧没有武器.”

独孤节笑了起来，“这位君，你可曾养过犬？”

“不曾。”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练兵，跟训犬是同样的道理，做的好了，给与奖励，做不好了，给与惩罚，不同的是，练兵要更加残酷一些。”

“要让士卒们知道，顺从将领可以得到赏赐，不顺从则是会死。”

“如此往复，不断操练，最终便能练出最听话的县兵来县衙给的诸多东西，岂能直接丢给他们呢？这都是往后的奖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听到独孤节将练兵说成训犬，姚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适，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刘桃子看了眼独孤节，“话是如此，若十日之后，不见成效”

独孤节皱起眉头，脸色肃穆。

“我自往郡衙请罪！”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平坦的耕地，便是有坡，也只是比道路高出了些许，并不能遮挡视野。

道路两旁，依旧能看到不知是什么时期所栽种的护路林的残留。

一根根巨大的树桩，却已是浑身通黑，这些护路林被人无情的拦腰截断，又被泥土与杂草所包裹起来，木桩四周满是老鼠的洞穴。

杂草灌木之中，长虫抬起头来，冰冷的盯着路过的行人，随即又钻进了不知名的骷髅之中。

道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耕地，刚刚经历了秋收，这连绵不绝的耕地足以让任何一名外地人感到惊诧。

而在耕地的边缘，能看到几个饥肠辘辘的农夫，正蹲在脚下，用小锄卖力的挖掘小动物的洞穴，企图抓上几只回去果腹。

黎阳拥有着最多的耕地，长久以来，多次成为中原之粮仓，可便是如此多的耕地，也没能改变此地的饥荒，这里所缺乏的不是耕地，不是水源，不是农具这里缺的是刀和血。

刘桃子骑着青狮，后面跟着六个骑吏，他们一同走在黎阳外的这条官道上。

田子礼并不在队伍里，他需要负责黎阳县的诸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姚雄倒是还在他的身边，眼里满是澎湃，紧紧握着腰间的刀。

“桃子哥，倘若真要动手，你便放慢些身法，让我也跟得上，你那青狮实在太快，我的马跟不上.”

刘桃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打量着天边的城墙。

对面的正是顿丘县。

黎阳县的大户们此刻非常的积极，在李家倒下之后，都不用县衙去催促，其余的富户豪强是成堆成堆的将粮食往县衙运。

至于东黎，那边早已被平了，挖地三尺都不为过，唯一的大户家里连条活着的蚯蚓都没留下来。

二县一乡，所剩下的就只有面前这座顿丘县了。

远远的，就注意到城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人，姚雄缓缓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双方逐渐靠近，就看到远处有若干个人快步走过来，皆是步行。

带头的是一名老翁，看起来已有五六十岁，瘦巴巴的，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丧服。

他快步走到了桃子的面前，不等桃子等人下马，便行了礼，“顿丘令卢安拜见刘公！！”

在他后面，众人纷纷行礼，有不少人是直接行了大礼的。

姚雄都惊呆了，县令？？

刘桃子旋身下了马，牵着青狮，从容地走到了卢县令的面前，卢县令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细汗，眼里满是恐惧，他尴尬的露出一名笑容，“刘公.”

“起来吧。”

刘桃子将他扶起来，随即转头看向了他后面的众人，“这些是？”

卢县令年龄很大，有些佝偻，使得他颇为矮小，站在桃子旁边，这种差别就更加的明显，他赶忙解释道：“听闻刘公要来，我就带着县里诸多官吏，还有诸多名门一同前来拜见。”

“刘公，您要的粮食，他们都早已准备妥当，我们准备了一百六十架马车，满满当当.”

众人此刻跪在脚下，头都不敢抬起来，瑟瑟发抖。

刘桃子看向了他，“才一百六十架？”

卢县令哆嗦着开口说道：“不是，还能加，还能加.”

“可曾开仓放粮？”

“还不曾”

“这几天我便住在顿丘，监视尔等发粮。”

“好，好，您能住在我们这里，那是我们顿丘之荣幸，是我们.”

“不必多言，现在便开始准备发粮，再给我调县兵一百，负责护送部分粮食前往黎阳。”

“唯！！！”

老翁手忙脚乱的吩咐着，随即领着桃子走向了县城，其余众人依旧是跪在门外，一动不动，直到县令带着桃子进了城，这些人方才松懈，有人直接摔在了原地。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恐惧。

“刘山魈名不虚传啊.当真是食人的恶鬼”

“那还要继续往县衙送粮食吗？”

“送！有多少送多少！送钱财物总比送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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