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超度超度】

第113章 超度超度

顿丘县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顿丘县是个小县，连黎阳都不如，可县衙倒还不错，也许是由于正对面没有一个奢华的郡衙作为对比，故而显得还不错。

此刻的顿丘县衙门口的道路上，百姓们排成了长龙。

县吏们哆嗦着给众人登记，分发粮食。

一旁趴着两具尸体，一具是穿着丧服的吏，此外一具是穿着寻常衣裳的百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地面上是一堆血泊，此刻已经凝固，散发出阵阵恶臭味。

这些分发粮食的小吏们，面无人色，都看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而正在领取粮食的百姓们，便不是那么的害怕了，此刻，他们正指着那血泊低声说着甚么.

“张大户家的，那样东西县吏也是，说是冒充贫民骗粮，被识破了.”

“那个胡吏上去便是一刀，砍进脖颈，活生生疼死的”

“死的好！”

百姓们窃窃私语，刘桃子坐在不远处，人高马大，他半眯着双眼，似是在养神，而他后面若干个吏，便是在人群里凶悍的审视着，确保此事不会出现纰漏。

县令并不在这里，卢县令不太敢跟刘桃子长时间相处，总是借口自己年迈多病，让县丞前来陪着。

县丞是个年少人，姓陈，似是跟路去病差不多的年纪。

此刻看向刘桃子的眼神是无比的复杂。

大家都是县丞，可其中差距，当真是无法言说。

自己在这县城里被一群小吏所针对，弄得焦头烂额，还要被上司责问，被豪强欺负，当初通过应试的锐气都被磨没了，而看这一位，同样的县丞，却是让县令吓得三四天没敢合眼，听闻黎阳和东黎的事情，县令每晚都做恶梦，睡不着就将自己叫来下棋，拿棋子的手都哆嗦个不停。

那黎阳的李家，是整个黎阳郡最大的家族，仗着自家爵位极高，不将其余大族放在眼里，只视作是土豪强户，都不愿意过多往来。

黎阳郡的其余大族大户，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名李家。

可就是如此强盛的李家，竟是被这人给屠了，听闻是杀的血流成河，人头堆积成了山。

还有东黎的吴家，虽然算不上大族，只是个乡野土豪，可人家也是出了名的佃户多，奴仆多，平日里仗着自家的护卫极多，没少欺负过往的大族商队。

结果呢，也是被面前这位给屠了，听闻是屠的干干净净，整个吴家连个活着的鸡都找不到。

听说他要来顿丘，顿丘的大族家长都是连夜跑路，听闻都跑去邺城住着了。

陈县丞羡慕的看着刘桃子，几次想要上前搭话，却也找不到机会。

就在此刻，就注意到一名农夫快步从排队的人群里出了来，他的异常当即引起了众人的惊诧，那人快步走向了桃子，还没靠近，就被几个县吏直接给按在了地上。

“山魈公！！求您为我做主！！为我做主！！”

那人趴在地上，却是大声哭嚎了起来。

若干个顿丘吏听的毛骨悚然，当即有人拔刀，“你敢羞辱刘公.”

“放开！”

刘桃子一开口，若干个县吏赶忙散开，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哭着走到了桃子的面前，一头跪下。

“山魈公！！求您救救我吧！！”

“你有甚么冤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一名县吏大惧，赶忙叫道：“王老三！！当着刘公的面，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刘桃子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姚雄，姚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走上前，抡起手，一耳光打在了那县吏的面上，县吏连着转了两圈，一头倒在脚下。

姚雄凶悍的注视着倒地不起的县吏，骂道：“刘公问话，哪有你说话的份？再敢开口，叫你试试乃公的刀！！”

刘桃子看向了面前那伸冤者。

这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蓬头垢面，浑身污泥，犹如尸体，桃子甚至都看不清他的模样。

“山魈公，城北的周公家的次子周僧彦，他奸淫了我的女儿，逼的我女儿自杀，我的儿子去找他理论，被他丢进井里淹死.后又领着人闯进我家来，殴打我和我的妻，我的妻本就体弱，硬是被他们所打死！！”

“我前往县衙告状，可没有人受理，我待在门外不走，他们就用矢桶泼我，放狗咬我.”

“山魈公，求您帮帮我吧，我的家人死不瞑目啊.”

老翁的腔调愈发的诡异，似是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

姚雄等人皆看向了刘桃子，刘桃子平静的注视着老翁，“可有证据？”

老翁颤抖着从怀里掏，却是掏出了些几枚钱，哆嗦着放在了前方。

“这是他们打死我家里人后给的赔偿，我向来都都留着，我一直留着。”

老翁看起来似是有些不太正常了。

刘桃子微微摇头，“这还不够。”

姚雄有些急，想要开口，刘桃子却看向了面前的诸多百姓，“可有人证？”

听到这句话，场面愈发的安静了。

百姓们看了看跪在地上神神叨叨的王老翁，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那若干个低着头，却一脸凶狠的吏，想起家里的父母.

百姓们的面上出现了明显的愤怒，纠结，迟疑。

看着众人都不言语，几个小吏轻轻松了一口气。

贱民便是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可作证！！”

就注意到一壮汉推开了面前的人，走了出来，壮汉瓮声瓮气的说道：“那些人闯进王老丈家里行凶的时候，我去阻拦过，被他们打了几拳，我可以作证！！”

听到此人开口，又有几个年少人出了来。

“吾等也可以作证！！那王家女是在东曲巷被强行带走的，我们阻拦不及！！”

“吾等也可以作证！！放狗的就是李生，张持，还有周兴封这三个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们站在一起，恼怒的注视着面前的若干个吏，气势滔天，小吏面无人色，缓缓后退着。

就看到一名又一名人走出来，瞬间之间，已经有几十人，近百人走了出来。

“姚雄。”

“哦！！”

伥鬼反应过来，赶忙扑了上去，那若干个小吏想要跑，却跑不动，姚雄挥起刀来，在百姓们的注视下，将三人陆续砍翻，直到他们再也不动弹。

“那个汉子，你给这几人带路.”

刘桃子指着最先站出来的人，又转头看向姚雄，“去将那若干个人的头颅给我带回到。”

“唯！！”

刘桃子这才继续说道：“同为乡人，更理应彼此关照.孤身一人，自是要被恶鬼所欺，倘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们便聚集起来反抗，若是还敢欺辱，你们就动手，他们人少，你们人多，怕个甚？！”

“杀了他们的人也不要紧，自有我来出头”

一旁的陈县丞听的浑身发麻，竟有些不自觉的澎湃。

百姓们惊愕的注视着刘桃子，忽然间，他们齐齐跪倒在了刘桃子的面前，“山魈公！！！”

刘桃子再次眯上了双眼，保持方才那闭目养神的姿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脚下的尸体又多了几具，血腥味愈发的浓烈。

小吏们更加的卖力，转头看向百姓的神色甚至都带着些笑容，露出了牙齿，百姓们从不曾见过县吏这般表情。

众人一一领取了粮食。

不知等了多久，浑身是血的姚雄带着几串人头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哎！你！就是你！顿丘县丞，犯人就交给你了！”

姚雄将几串头颅丢给了陈县丞，陈县丞转头看向了人头，又转头看向了王老头，“王翁，这若干个凶犯皆已被处死，你是否还有别的要求？是否还有不曾落网的凶犯？”

他忽抬起头来，转头看向了县丞，他的脸上缓缓出现了一抹笑容。

王老翁呆滞的注视着那几颗人头，沉默了许久。

他摇了摇头，忽然倒下。

若干个人上前扶持。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却已是没有了呼吸，面带笑容，去往了彼岸。

“那王老头当真是太惨了，唉。”

“我看他就是撑着那一口气，想要看到仇人伏法，仇人死了，他就撑不住了.”

在返回的道路上，姚雄与几个骑吏眼下正谈论着顿丘的事情。

他们在顿丘的事情早已办妥，可以返回黎阳了。

姚雄甚至都觉得，若是自家兄长再多待几天，没准这些大户都得上街乞讨去了。

说起来，他们在顿丘还真的没杀多少人，待了几天，只杀了不到二十人，可事情却格外的顺利，那些大户是发了疯的往县衙运粮，一车又一车，刘桃子不开口，他们都不敢停了下来来。

一行人回到了黎阳，黎阳却变得格外热闹，城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姚雄恍惚了一下，原来这小县城也能像成安那般的喧闹。

当桃子离开顿丘的时候，全城的官吏和大户们是含泪相送，眼神里充满了‘依依不舍’。

县衙的发粮等诸事也是完成了，县衙门外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得知桃子前来，县衙众人赶忙前来拜见。

田子礼汇报了桃子转身离去后的城内情况。

众人皆是热情的聊着，唯独刘桃子，此刻正皱着眉头，不知在想着甚么。

看到桃子的模样，田子礼赶忙看向了其余众人。

“主公赶路前来，多是疲惫，我们便勿要打扰了，且都出去吧。”

刘桃子开了口，“子礼，雄，你们留下。”

两人留在了屋内，其余众人全数离开。

田子礼问：“兄长，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们俩陪我走一趟。”

“去哪里？”

“礼佛。”

当刘桃子带着田子礼跟姚雄出现在崇光寺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远没有当初那般的热闹。

过去城里很是萧瑟，唯独此处最是热闹，而现在城里开始变得喧闹，这里却变得格外寂静。

寺庙各处的大门都是紧闭的，看不到一名人。

过去那巡逻的武僧，守门的客僧，进进出出的香客，那是一名都见不到了。

三人骑着马，打量着面前的紧闭着的大门。

刘桃子看了眼姚雄，姚雄赶忙纵马上前，他对着门大喝道：“我家县丞前来！！速速开门！！”

他的声音格外的洪亮，传的老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片刻，就注意到一胡僧从院墙上探出头来。

崇光寺的构造，不太像是人来人往的寺庙，反而像是大户人家的邬堡，他们那院墙都是可以上人的，都快赶上顿丘县的城墙了。

那僧人怯生生的看着下方三人，刘桃子认出了此物家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初刘桃子生平头一回前来此处的时候，就是被这厮所拦下的。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初那蛮横，他大声说道：“县丞公！！我们眼下正闭门修行，这段时日里实在是不能见客！！”

姚雄勃然大怒，他吼道：“我家主公前来礼佛！！尔等想不到敢不开门？！若再不开门，乃公就放火烧了你家禅院！！”

那胡僧的头当即消失了。

前方寂静无声，就在姚雄破口大骂的时候，寺庙的大门从容地被推开，那胡僧颇为僵硬的走了出来，走到三人面前，赶忙行礼拜见。

“小僧拜见刘公.”

“我要礼佛，带路。”

刘桃子开口说道。

那胡僧却不敢多说什么，往身后示意了下，有人推开了大门，使大门全数敞开，他这才侧身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刘桃子也不下马，就这么缓缓进了崇光寺。

崇光寺内，果不其然是寂静无声，四处都没有人，只能注意到那平坦的碎石路，各类奢华的建筑群，远处那高大的佛塔。

正殿前有诸多的佛像，这些佛像面带笑容，正视前方。

尽管相貌和蔼，可怎么看，都只是觉着阴森，全无半点神圣之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刘桃子很是认真的打量着周围，看到他对寺内感兴趣，那胡僧就走在青狮的旁边，热情的为刘桃子讲述寺内的情况。

“那里是正殿，供着六佛，那边是往殿，香客们就是在那边礼佛上香，那边是僧房”

刘桃子轻缓地点着头。

姚雄却察觉出了不对，尽管四周很是寂静，他却总是有种被偷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是奇妙，姚雄忍不住的左右张望，可那种感觉又立刻消失。

姚雄缓缓将手放在了刀柄上，田子礼也是眯着双眼，脸色愈发的不善。

远处的僧房前，一群和尚急忙趴在假山前，为首的骂道：“妈的，那厮方才看了此处一眼，莫不是注意到我们了？？”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就是那胡僧，此刻的脸色也有些不对劲，他的额头不断的冒着汗水，说话支支吾吾，不断的哆嗦。

他们就这么勉强的在崇光寺内转了一大圈。

随即，他们原路返回，朝着崇光寺的大门走去。

胡僧再也不说话了，他只是幽幽的注视着前方，姚雄跟田子礼也是握着刀，跟在刘桃子的左右。

当他们从容地靠近大门的时候，忽然，有人从一旁走了出来。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冒出来的，就这么忽然出现，共计有十来人，姚雄正要拔刀，刘桃子却示意他收住。

为首者是一名老和尚，满脸的慈祥和蔼。

他笑呵呵的走到了刘桃子的面前，行了礼。

“得知刘公前来，特意出关，前来拜见.老衲阿延那，便是崇光寺主持。”

“嗯，只是前来看看。”

“哈哈哈，刘公杀性太重，是该多来寺中看看，刘公啊，您已经造下了太大的杀孽，老衲能看到，您身后有百余冤魂，此刻正张牙舞爪，想要取您的性命”

听到这句话，姚雄浑身一颤，惊惧的注视着左右，宛如真的是有甚么脏东西。

刘桃子却平静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后方。

“不止。”

“嗯？？”

“应当不止百余。”

阿延那的嘴唇颤抖了下，又强行挤出和善的笑容来。

“我只是想要劝说刘公，人应当以良善为本，应有好生之德，岂能大开杀戒，造下这般业障呢？”

“倘若您有时日，我可以为您诵经念佛，帮着您超度您左右那些冤魂，如此一来，他们不能阻碍您的福气，或许您能一飞冲天，势不可挡啊！”

刘桃子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并不说话。

看到他这模样，阿延那长叹了一声，“老衲并非是信口开河，我们这正殿诸佛，极为灵验，您或许不知，我那尊师，跟当朝太后极为亲善，两人多有书信往来，太后还曾亲自来过此处礼佛呢。”

“直到如今，太后也时不时询问我们此地的情况，我们也会送些法器给太后.就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娄太守与我们也很是亲善。”

“过些时日，或许太后还会前来崇光寺，为大行皇帝陛下念诵佛经，帮他早登极乐之境”

阿延那缓缓说着，头却不断的扬起，他的眼里带着莫名的笑容。

敢光明正大的跟郡守，当地豪强联合，他们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依仗，而他们的依仗，便是当朝娄太后，也正是由于她的缘故，娄睿才对他们如此客气，甚至能帮他们与当地大族展开深度的合作。

故而，阿延那虽然忌惮刘桃子，可并不惧怕他。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如今大行皇帝不在了，那整个大齐，便是太后说了算。

你个区区九品县丞，还敢跟太后过不去吗？

阿延那也打听清楚了桃子的靠山。

可是常山王而已太后的儿子，在太后面前也得乖巧的如同狸猫。

你，又能如何？

刘桃子迎着他那得意的模样，忽然露出了一名笑容来，他咧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阿延那忽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竟如此灵验好，过上几天，我再来此处礼佛，到时候，劳烦你帮着超度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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