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平静】

四月十一。

天亮的时候，市场里早已有人在走动了。老孙的早点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张的店门开着，伙计在往门外摆货。老刘的店里传来敲打声，叮叮当当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些人。小邓在旁边站着，没说话。翠芳在后面洗碗，水声哗哗的。

上午九点，小武来了。他走进店里，在凳子上落座。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小武说：“昨晚的事，传开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马三回去以后，没动静。他背后那样东西刘老板，今天一早打了几个电话。”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打听你。”

陈锋说：“打听什么？”

小武说：“打听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背后有没有人。”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我让人放了话出去。说你背后是老顾的人，老顾的侄子跟你有合同，这片的人都听你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小武说：“那边理应不会轻举妄动了。”

陈锋说：“多谢。”

小武站了起来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背影。

中午的时候，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陈锋看见他，说：“进来。”

老周进来，站在那儿。手上有油，衣服上有灰，眸子下面还是黑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陈锋没动。

老周直起身，说：“陈老板，我这条命是您的。”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我昨天一晚没睡。想明白了。”

陈锋看着他。

老周说：“以前我一名人，怕这怕那。现在不怕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是一把店门钥匙，铁的，旧的。

老周说：“这是我家店里的钥匙。给您一把。以后有甚么事，随时来。”

陈锋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老周说：“我走了。”

他旋身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邓在旁边，说：“哥，老周这是把家底都交了。”

陈锋提起那把钥匙，看了看。铁的，有点锈，但能用。他放进抽屉里。

下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孩子。孩子一岁多，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看见陈锋，孩子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那样东西孩子。

老孟说：“他非要来。我说陈老板忙，他不听。”

陈锋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动了动，而后安静下来，注视着他。

老孟说：“昨晚的事，大家都在说。”

陈锋说：“嗯。”

老孟说：“都说您厉害。一名人把马三吓跑了。”

陈锋说：“不是我一个人。”

老孟说：“我知道。但您是主心骨。”

他把孩子接回去，说：“走了。”

他抱着孩子走了。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夜晚，翠芳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小邓、小刘、小张都过来吃。大家蹲在店里，端着碗，吃着。

小刘说：“陈老板，昨晚您站在最前面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

小张说：“我也是。”

小邓说：“我就不怕。我知道他们不敢动手。”

小刘说：“你作何了解？”

小邓说：“二十多个人站那儿，谁敢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低头吃饭。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锋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马家庄那边的屋顶，还看得见。槐树光秃秃的，在路灯底下晃。

他站了很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然后躺下。

四月十二。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没人来。下午，也没人来。

小邓说：“哥，当天作何这么寂静？”

陈锋说：“嗯。”

小邓说：“是不是有事？”

陈锋说：“没有。”

傍晚的时候，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子菜。他说：“陈老板，自家种的，您尝尝。”

陈锋说：“谢谢。”

老孙把菜放下，站了一会儿，说：“陈老板，昨晚的事，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

陈锋注视着他。

老孙说：“她说，您这样的人，跟着正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走了。

陈锋看着那袋子菜。青菜、萝卜、蒜苗，都带着泥。

翠芳过来，拎起袋子，说：“夜晚做蒜苗炒肉。”

她进后面去了。

四月十三。

上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小张在您这儿干得作何样？”

陈锋说：“挺好。”

老张说：“他说想从来都跟着您干。”

陈锋说：“那就跟着。”

老张点点头，走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下午，老刘来了。说一样的话。小刘也想一直跟着。

夜晚，翠芳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家围着吃，热气腾腾的。小刘吃了二十个，小张吃了十八个。小邓说他们是饿死鬼投胎。

陈锋吃了十个，搁下筷子。

翠芳在旁边注视着，说：“陈老板，您吃得太少了。”

陈锋说：“饱了。”

翠芳没说话。

四月十四。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阿东。阿东一岁多，胖乎乎的，眼睛亮亮的。看见陈锋，他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阿强说：“他天天念叨您。”

陈锋说：“念叨甚么？”

阿强说：“念叨叔。我也不了解为甚么。”

他把阿东搁下，阿东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陈锋低头注视着他，不了解作何办。

阿强说：“您抱抱他。”

陈锋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就注视着他。

阿强说：“陈老板，下个月我搬家。您一定来。”

陈锋说：“好。”

阿强说：“您答应了啊。”

他笑了，把孩子接过去，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阿强现在可高兴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有房了，有店了，有儿子了。”

陈锋没说话。

四月十五。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而后开始干活。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外，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说：“马三那边，彻底消停了。”

陈锋说：“作何？”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武说：“刘老板发话了。说这片有人，别碰。”

他进来落座，点了一根烟。

小武说：“你这一仗，打赢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锋说：“没打。”

小武说：“不用打。站出来了，就赢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小武说：“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此物人，真是。”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上，走了。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小武说的话。站出来了，就赢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躺下。

四月十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而后开始干活。

上午，老魏来了。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说：“陈老板，此物给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锋说：“不用。”

老魏说：“要的。您帮我站稳了。”

他把水果搁下，说：“陈老板，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陈锋说：“什么事？”

老魏说：“我想把我老婆接来。”

陈锋说：“接就接。”

老魏说：“来了没地方住。”

陈锋说：“马家庄有空房。”

老魏说：“行。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下午，老李来了。也说想把老婆接来。陈锋说，马家庄有空房。

夜晚，翠芳做了红烧鱼。大家围着吃。小刘说，翠芳姐做的鱼最好吃。小张说，比饭店的好吃。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陈锋一眼。这回，陈锋看见了，也看了她一眼。

翠芳愣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小邓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他想着翠芳那一眼。很短，但有甚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四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葱花饼、小米粥、咸菜。和以前一样。

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我老婆孩子要来了。”

陈锋说：“甚么时候？”

老周说：“下个月。”

陈锋说：“好。”

老周说：“来了以后，我想让他们住在马家庄。”

陈锋说：“有空房。”

老周说：“多谢陈老板。”

他走了。

下午，老孙来了。说儿子在店里干得挺好，想让他一直干下去。陈锋说，那就干。

夜晚，翠芳做了面。大家吃了，散了。

陈锋站在门口，注视着那些人走远。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翠芳姐最近老看你。”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是不是……”

陈锋说：“不是。”

小邓注视着他，没再问。

四月十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一切正常。

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一切正常。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四月十九。

四月二十。

四月二十一。

月底快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十四家店的租，西头东头的收支，小邓小刘小张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在旁边注视着，说：“哥，这个月又存了不少。”

陈锋说：“嗯。”

小邓说：“债还清了？”

陈锋说：“快了。”

小邓说：“还清了，就真的是自己的了。”

陈锋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此物月的事。马三来了，又走了。老周把钥匙给他。阿强要搬家了。老魏老李要接老婆了。翠芳老看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移动电话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注视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而后搁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