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
天还没亮透,陈锋就醒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光透进来,不了解是月亮还是路灯。他躺了一会儿,而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小吴买的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寂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开始冒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缓地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早。”
陈锋点点头,没停,继续往里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走到店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眼下正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陈锋,她没说话,继续扫。
陈锋落座,开始记账。
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葱花饼、小米粥、咸菜。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旁边。
陈锋说:“一起吃。”
翠芳说:“我吃过了。”
陈锋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上午九点,小邓从西头回到。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他说:“哥,出事了。”
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老周的店被人砸了。”
陈锋搁下筷子,站了起来来。
小邓说:“当天早上,天还没亮。若干个人冲进去,把店砸了。老周拦着,被打了一顿。”
陈锋说:“人呢?”
小邓说:“在医院。”
陈锋往外走。小邓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市场门外,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不远,十分钟就到了。陈锋找到急诊室,老周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看见陈锋,想坐起来。
陈锋走过去,按住他,说:“别动。”
老周说:“陈老板……”
陈锋说:“谁干的?”
老周说:“不了解。天太黑,没看清。但听口音,是西郊那边的人。”
陈锋没说话。
老周说:“他们没说甚么。就是砸,砸完就走。”
陈锋说:“报警了吗?”
老周说:“报了。警察来打量了一下,说会查。”
陈锋看着他。老周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是别的甚么。
陈锋说:“见过好养着。”
他转身往外走。
小邓跟在后面,说:“哥,是老马的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不是消停了吗?”
陈锋说:“没有。”
出了医院,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陈锋站在门外,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小邓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锋说:“你回去,把老孟、老张、老刘、阿强叫来。”
小邓说:“好。”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下午,店里挤满了人。老孟、老张、老刘、阿强都来了。小邓站在旁边,小刘和小张在后面。翠芳站在门外,没进来。
陈锋说:“老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
陈锋说:“是老马的人干的。”
老孟说:“那怎么办?”
陈锋说:“我去找他。”
老孟愣了一下,说:“你一名人?”
陈锋说:“嗯。”
老张说:“不行。太危险。”
老刘说:“我们跟你去。”
阿强说:“对,一起去。”
陈锋说:“不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着他们,说:“你们在店里待着。看好店,看好自己。”
老孟说:“陈老板……”
陈锋说:“听我的。”
没人再说话。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翠芳站在那儿,注视着他。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没说话,走了。
西郊很远。坐了一名多钟头的车,才到。陈锋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杂乱的街道。有人在路边抽烟,有人在打牌,有人蹲着说话。
他往里走。
找到马三的场子,是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外站着两个人。看见陈锋,他们伸手拦住。
一名人说:“找谁?”
陈锋说:“马三。”
那人上下端详他,说:“你是?”
陈锋说:“陈锋。”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等着。”
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进去吧。”
陈锋走进去。院子不大,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正屋里亮着灯,马三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几个人。
马三看见陈锋,笑了笑。那笑,凉凉的,和以前一样。
马三说:“陈老板,稀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马三说:“一名人来的?”
陈锋说:“嗯。”
马三说:“胆子不小。”
陈锋说:“老周的事,是你干的?”
马三说:“是。”
陈锋说:“为何?”
马三说:“给他个教训。让他了解,谁说了算。”
陈锋看着他。
马三说:“你以为上次的事就完了?没完。这片地方,我要定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说:“你要,就冲我来。动别人,算甚么?”
他站起来,走到陈锋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眸子里的东西。
马三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他说:“你此物人,有意思。”
马三说:“我就动别人了。你能作何着?”
陈锋没说话。
马三说:“一个人来,想干嘛?打我?”
他往后一退,那几个人围上来。
陈锋说:“不打。”
马三说:“那干嘛?”
陈锋说:“告诉你一句话。”
马三说:“甚么话?”
陈锋说:“你动一个人,我就来一次。动十个人,我就来十次。动老周,我来找你。动老孟,我也来找你。动谁,我都来找你。直到你走。”
马三注视着他,那眼神变了。
陈锋说:“你有人,我也有。你动手,我也动手。你砸店,我砸场。你打人,我打你。看看谁先撑不住。”
马三没说话。
那若干个人也没动。
屋里很寂静。
陈锋说:“话带到了。”
他旋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三在后面说:“陈锋。”
他回头。
马三说:“你狠。”
陈锋没说话,走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等了半个多钟头,来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落座。他靠着椅背,闭上眸子。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店门开着,灯亮着。翠芳站在门口,看见他,迎上来。
翠芳说:“陈老板,您回来了?”
陈锋说:“嗯。”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翠芳说:“吃饭了吗?”
陈锋说:“没。”
翠芳说:“我去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旋身进去了。
陈锋步入店里。小邓、小刘、小张都在。看见他,小邓说:“哥,作何样?”
陈锋说:“没事。”
小邓说:“见到马三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没说什么。”
翠芳端出饭来。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荷包蛋。放在桌子上,说:“陈老板,吃。”
陈锋落座,提起筷子,开始吃。
大家都注视着他,不说话。
吃完,他搁下筷子,说:“都回去睡吧。”
小邓说:“哥,你没事?”
陈锋说:“没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们走了。
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锋一眼。那一眼,和下午一样。
陈锋看见了,没说话。
他站了起来来,走到门外,看着外面。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四月二十三。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他说:“听说你去找马三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一个人?”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疯了?”
陈锋说:“没疯。”
小武说:“他说甚么?”
陈锋说:“没说甚么。”
小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和以前不一样。
小武说:“你此物人,真是。”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武说:“马三当天一早打电话给我。”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他说,你是个疯子。不,他说你是个狠人。”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他说,以后不碰你的人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一句话,把他镇住了。”
陈锋说:“不是一句话。”
小武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他怕的不是我。”
小武说:“那是谁?”
陈锋说:“他怕的是我背后那些人。”
小武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
他说:“对。”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上,走了。
下午,消息传开了。老孟来了,老张来了,老刘来了,阿强来了,老孙来了,老钱来了,老李来了,老王来了,老赵来了,老魏来了。都站在门口,注视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您一名人去的?”
陈锋说:“嗯。”
老孟说:“您太厉害了。”
陈锋说:“不是我厉害。”
老孟说:“那是谁?”
陈锋说:“是你们。”
大家都不明白。
陈锋说:“他怕的不是我。是你们。是十四家店,二十多个人。”
大家看着他,不说话。
陈锋说:“回去吧。”
他们散了。
夜晚,翠芳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大家围着吃,热气腾腾的。
老周也来了。他头上还缠着绷带,但来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陈锋。
陈锋说:“进来吃。”
老周进来,坐下。他端着碗,没吃,注视着陈锋。
老周说:“陈老板,我这条命,是您的。”
陈锋说:“说过的话,不用说第二遍。”
老周点点头,低头吃。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看见了。
他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当天的事。去见马三,说那些话。马三怕了。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后那些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今天吃甚么了?”
他回:“和大家一起吃的。”
他妈回:“还是大家?”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而后回:“嗯。”
他妈回:“那就好。”
他搁下手机,闭上眸子。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