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梦港小说

【第二章 沉底】

藏拙年代 · 幽锋
上一章 目 录 后一章 → | 护眼 熄灯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半个钟头,陈锋在终点站下了车。

此地是浦东的边上,再往东就是农田了。新修的马路很宽,但两边没什么房子,只有几块广告牌竖在荒地中间,上面画着漂亮的小区,写着“未来家园,梦想起航”。广告牌底下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黄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也不了解自己为什么坐到了终点站。大概是在车上没想好去哪,就向来都坐着,坐着坐着就到头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工地,几栋楼早已盖到了五六层,绿色的防护网围得严严实实。工地门口有个简易的棚子,里面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个保温桶,旁边立了块硬纸板,用黑笔写着“绿豆汤 五毛”。

太阳早已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五毛钱,老头递过来一碗绿豆汤,温的,不凉。他蹲在棚子边上,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回去。

“找活的?”老头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点点头。

老头往工地里努努嘴:“清晨刚走了一个小工,你去问问工头要不要人。就说老张头介绍的。”

他把碗放下,说了声谢谢,往工地里走。门口有个戴安全帽的拦住了他,问干甚么的,他说找工头。那人往里喊了一声,一名矮胖的中年男人从工棚里钻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干过吗?”

“没有。”

“力气有吗?”

‌‌‌​​‌‌​

“有。”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工头想了想:“一天十五,管中午一顿饭,干不干?”

“干。”

工头摆摆手,让戴安全帽的带他去换衣服。所谓的衣服就是一件旧工装,上面沾满了水泥点子,比他的蓝衬衫还脏。他换上,跟着其他人进了工地。

活儿是搬砖。不是真的搬砖,是把砖从堆场搬到小推车上,一车装四十块,推上楼,倒在该倒的地方。他从清晨七点干到正午十二点,中间歇了两次,每次非常钟。手磨出了两个泡,他没吭声。

中午吃饭是在工棚里,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盆米饭,管够。他打了满满一碗,蹲在角落里吃。旁边若干个工人在聊天,说此物月的工资又拖了,说工头不是东西,说老板跑路了一个人也没追回到。他听着,没插嘴。

下午继续干。太阳更毒了,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工装浸湿了一大片。他咬着牙干到六点,工头过来打量了一下,说:“行了,次日再来。”

他领了十五块钱,攥在手心里,出了工地。那件工装要还回去,他换上自己的蓝衬衫,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他没舍得坐车,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两个多钟头才走到地铁站。坐地铁回到马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巷口的拉面馆花两块五要了一碗拉面,加了一名茶叶蛋。面是手工拉的,劲道,汤是大骨熬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他把碗底的那点汤也喝干净了,而后往巷子里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老韩蹲在门外抽烟。老韩看见他,招招手。

“回到了?”

“嗯。”

“当天干吗去了?”

“工地。”

‌‌‌​​‌‌​

老韩点点头,吸了口烟:“我今天卖了四台。”

陈锋愣了一下。四台,那就是八十块钱的提成,加上底薪,一天能挣一百多。

接下来更精彩

老韩看出他的惊讶,咧嘴笑了:“找着窍门了。不能去学校门外,家长都烦。得去公园,去那种带孩子玩的地方。看见那种穿得好的、闲得没事干的,就上去聊。别一上来就卖东西,先夸孩子,夸几句再说学习的事儿,再说学习机。当天碰见几个有财物的,一买就是两台,说是给亲戚家孩子也带一台。”

陈锋听着,没说话。

老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跟我一块儿去吧。两个人好搭伴,互相有个照应。”

陈锋想了想,点点头。

老韩走了。他上楼,开门,躺在床上。当天的十五块财物还在兜里,硌着大腿。他掏出来打量了一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都皱巴巴的,带着他的汗。他把钱叠好,塞到枕头底下,和剩下的麻花放在一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窗外还是那条缝,还是那堵墙。隔壁还是那样东西打呼噜的声音。楼下还是有人说话。远处还是有火车轰隆隆地过。

他闭上眸子。

第二天,他跟老韩去的是中山公园。

老韩说得对,此地全是带孩子的人。有推婴儿车的,有牵着刚会走的,有三五岁满地跑的。老韩眼尖,一眼就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旁边停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两页,抬头看看孩子,再翻两页。

老韩捅了捅陈锋:“那个,有钱。”

“怎么看出来的?”

‌‌‌​​‌‌​

“旗袍,真丝的。手上那表,亮的,至少几千。包的牌子,我在电视上见过。”

陈锋不懂这些,但他信老韩。老韩三十多了,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眸子毒。

“你去。”老韩说。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我?”

“你不是得练吗?去,我在这儿注视着。”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样东西女人,脚像是钉在地上。老韩推了他一把:“怕什么,又吃不了你。”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长椅边上。女人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警觉。

“你好。”他说。嗓子有点干。

女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个……”他从包里掏出学习机,“我是卖这个的,学习机,给孩子学英语用的。您孩子多大了?”

女人看了一眼学习机,又看了一眼他:“我孩子八个月。”

他愣在那处。八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学什么英语。

女人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他站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后他听见老韩在后面喊:“兄弟,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回头,老韩冲他挤眼睛。他知道老韩是在给他解围,但他不知道该作何接。他只好低着头,走回去。

老韩笑着拍他肩上:“没事没事,第一名嘛。你看我。”

老韩朝另一边走去,那处有个推着童车的年轻妈妈,童车里坐着一名两三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个棒棒糖。老韩走过去,蹲下来,跟小孩挥招手:“小朋友,糖好吃吗?”

继续品读佳作

小孩看着他,不说话。年轻妈妈警惕地注视着老韩。

老韩站起来,笑着对年轻妈妈说:“您孩子真可爱,多大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两岁半。”年少妈妈的声音很冷。

“两岁半,正是学说话的时候。我家孩子也是这么大开始学说话的,现在四岁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了。”

年少妈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老韩从包里掏出学习机:“您看此物,这是给孩子学东西用的。里面有唐诗、有英语、有儿歌,还有小游戏,都是开发智力的。我孩子天天玩,玩着玩着就会了。”

年少妈妈接过学习机,翻来覆去打量了一下:“多少钱?”

“一百九十八。您今天买,我送您一副耳机。”

年少妈妈踌躇了一下,从包里掏出财物包,数了两张一百的。老韩接过来,找了她两块,又把学习机装好递给她。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

陈锋站在旁边,看得发愣。

老韩走过来,把两块钱钢镚往兜里一揣:“看见了吧?得先让人放松,再夸孩子,再说产品。你上来就掏东西,人家还以为你是骗子呢。”

陈锋点点头。

那天,老韩又卖了三台。陈锋卖了零台。

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碰见了一名人。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那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公园角落里的石凳上。他身边没有孩子,也没有童车,就一个人坐着,看着远处发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本来不想过去。但他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石凳就那一名,老头坐了边,另一边空着。他走过去,落座。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远处有个喷泉,正在喷水,水花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忽然开口了:“你卖什么的?”

陈锋愣了一下,说:“学习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说:“我孙子也这么大,要是还在的话。”

陈锋不了解该说甚么。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名旧财物包,打开,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头看了看照片,又合上财物包,塞回兜里。

陈锋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来,准备走。老头忽然说:“小伙子,你是刚来的吧?”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陈锋点点头。

老头说:“上海这地方,人多人杂。记住一句话:少说话,多看看。看得多了,就了解哪些人该交,哪些人不该交。”

陈锋站着,等他说下去。

但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他走开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里,注视着天边的喷泉,像一尊雕像。

老韩问他刚才跟谁说话,他说一个老头。老韩问卖出去没有,他说没有。老韩说那浪费什么时间,走吧,再去碰碰运气。

那天夜晚回到马家庄,他躺在床上,想起那样东西老头。想起那张黑白照片。想起老头说的话。

少说话,多看看。

‌‌‌​​‌‌​

他翻了个身,注视着窗外那条狭长的天。

第三天,他卖出了第一台学习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一名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男人在后面追,累得满头汗。陈锋走过去的时候,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喘气,男孩还在跑。

“大哥,歇会儿。”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早上出门的时候买的,一块钱一瓶,向来都没舍得喝——递给男人。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多谢啊。”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不客气。”

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包:“你是干甚么的?”

他掏出学习机,放在石头上,没说话。

男人提起来打量了一下,又放下:“多少财物?”

“一百九十八。”

男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财物包,数了两百块财物,递给他:“来一台吧。这孩子成天就了解玩,让他学点东西也好。”

他把学习机装好,找了两块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来,站了起来来,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男孩跑过来,看见学习机,眸子亮了。

‌‌‌​​‌‌​

“爸,这是甚么?”

“好东西,回家教你。”

父子俩走了。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百块钱,是真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韩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行啊,开张了。”

那天他卖了一台。老韩卖了三台。回去的路上,老韩请他吃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个茶叶蛋。

他点点头,把那两百块财物掏出来,打量了一下,又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兜里。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渐渐地来,”老韩说,“你这人闷是闷了点,但实在。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

夜晚回到马家庄,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样东西方向,还是那个压得低低的嗓门,呜呜咽咽的。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下去。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他注视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起老韩说的话。

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不了解那是不是好事。但他了解,他就是这样的人。闷,实在,不会来事。他妈说他是榆木疙瘩。他爸说他是实心眼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此物地方活下去。

但他得活下去。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接下来一名月,他慢慢摸到了点门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精彩不容错过

老韩说得对,不能去学校门口,家长都烦。要去公园,要去广场,要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能一上来就掏东西,得先聊,先让人放松。夸孩子,说孩子可爱,说孩子聪明,说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等人家高兴了,再慢慢把话题往学习上引,再把学习机拿出来。

他嘴笨,不会说太多话,但他会听。他会听人家说什么,而后顺着人家的话往下接。有人想聊孩子,他就听人家聊孩子。有人想聊工作,他就听人家聊工作。有人什么都不想聊,他就闭嘴,坐一会儿,而后走开。

一名月下来,他卖了二十一台。提成四百二十块,加上底薪六百,一共一千零二十块。

他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那天夜晚,他先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五百块。填汇款单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他在附言栏里写了若干个字:爸好好看病,妈别担心。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都好,放心。

‌‌‌​​‌‌​

寄完钱,他回到马家庄,在巷口的拉面馆要了一碗拉面,加了一名茶叶蛋,还加了一份牛肉。老板认识他了,笑着问:“发工资了?”

他点点头。

老板给他多加了两片牛肉。

他吃完面,往巷子里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方向,那样东西门,没有嗓门。他站在那处,听了一会儿,只有隔壁麻将馆传来的哗啦哗啦声。

他继续往上走。

第二天,他在楼下碰见了小芳。

她瘦了,眼眶有点凹,但换了一身新衣服,碎花的裙子,头发也烫了,卷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站在楼下的铁门边,手里拎着一名塑料袋,里面装着甚么。

“陈哥。”她叫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之前她从不跟他说话,顶多点个头。

“嗯。”

好书不断更新中

“那样东西……那天夜晚,谢谢你。”

他注视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嗓门轻轻的:“那天夜晚,我在屋里哭,你和我那个东北大哥在楼道里站着。我都听见了。你们没敲门,没说话,就站着。站了好久。”

他没说话。

‌‌‌​​‌‌​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谢谢你们。”

她说完就走了,碎花裙子在巷子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处,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他生平头一回知道,原来站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安慰。

那天晚上,老韩又找他喝酒。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坐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

老韩说:“当天小芳谢我没?”

陈锋说:“谢了。”

老韩说:“那姑娘命苦。听说是被老乡骗来的,说是有好工作,来了才了解是那种地方。想跑跑不掉,欠着人家的钱。”

陈锋没说话。

老韩喝了口酒:“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有人跳进去了,有人爬不出来。”

天边有一列火车经过,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好戏还在后头

老韩说:“你不一样。你这人,看着闷,但稳。在这地方,稳的人才能活得久。”

陈锋看着天边那些灯火,那些高楼的剪影,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刚下火车,站在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现在他还是觉着那些高楼高,但没那么远了。

老韩把酒瓶伸过来,碰了碰他的酒瓶。

“来,喝一名。”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

楼顶有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注视着远处那些灯火,不了解哪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但他了解,他在此地了。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寄了五百块钱回家。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听一个姑娘说了一声多谢。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和一名东北人坐在楼顶喝啤酒,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晚。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

但他觉得,也许能活下去。

上一章 目 录 后一章 →
相关推荐
同类好书推荐
推荐作者
武汉品书武汉品书伴树花开伴树花开水彩鱼水彩鱼真熊初墨真熊初墨皎月出云皎月出云小抽大象小抽大象季伦劝9季伦劝9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普祥真人普祥真人迦弥迦弥职高老师职高老师仐三仐三小雀凰小雀凰商玖玖商玖玖北桐.北桐.绿水鬼绿水鬼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雁鱼雁鱼青云灵隐青云灵隐鱼不乖鱼不乖笑抚清风笑抚清风大头虎大头虎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千秋韵雅千秋韵雅北国风光清风来北国风光清风来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木平木平羽外化仙羽外化仙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青梅不是竹马青梅不是竹马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团子桉仔团子桉仔喵星人喵星人东方亮了东方亮了玉户帘玉户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