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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声】

藏拙年代 · 幽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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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了。

上海的夏天热得让人无处可躲。马家庄的巷子里,太阳从早晒到晚,把脚下的青砖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那股热气。两边的楼把风挡住了,巷子里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稠的,像一锅放凉了的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锋每天还是出去跑销售。清晨六点出门,夜晚八九点回来,中间就在公园里、广场上、小区门外转悠。他已经摸出点规律:上午十点之前,带孩子的多是老人,不好说话;十点到下午三点,太热,出来的人少;下午四点到六点,最好,太阳斜了,凉快了,年少的妈妈们推着孩子出来了。

他按这个规律跑,一天能跟二三十个人搭上话,运气好的时候能卖出去一两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也没有。

老韩有时候跟他一块儿,有时候自己跑别的地方。老韩路子野,认识的人多,开始跑那些开在小区里的“家教班”“托管班”,跟那些小老板谈合作,一台给人家留二十块财物的利。陈锋跟着去了几回,看老韩跟人谈,学了不少。但他嘴笨,自己试了几次,谈崩了,就不去了,还是老老实实跑公园。

六月的第二个礼拜,他卖了五台。六月的第三个礼拜,他卖了七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月底算账,这个月他挣了一千三百多。给家里寄了六百,还剩七百多。他把财物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四位数。他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把存折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七月初的一天,他回来得早,天还没黑透。

巷子里比往常热闹。麻将馆门口站着一堆人,围着看什么。他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瞅了一眼,看见两个***在麻将馆里头,眼下正跟老板说话。一个穿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另一名穿白衬衫,戴着金链子。

纹龙的那个声音很大:“这个月三千,下个月四千。张老板,行情涨了,你也得跟着涨。”

麻将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张,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这会儿他笑不出来,面上的肉抖了抖,说:“上个月不是刚涨过吗?两千五涨到三千,这才一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纹龙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不打听打听,这片的行情都涨了。老孙头的废品站,这个月交了五千;刘老歪的发廊,交了四千五;你这才三千,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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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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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衬衫的从头到尾没吭声,就靠在柜台上,注视着张老板。那眼神,陈锋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凉意。

张老板最后还是掏了钱,数了三十张一百的,递给纹龙的。纹龙的接过来,往兜里一揣,轻拍张老板的肩膀:“这就对了。下个月我来拿,四千,准备好。”

两个人从麻将馆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白衬衫的那位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陈锋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滑过去了。

陈锋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往巷子里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老韩蹲在那儿抽烟。

“看见了?”老韩问。

陈锋点点头。

老韩吸了口烟:“收保护费的。这片归一名叫三叔的人管,这些是下面的小喽啰。”

陈锋没说话。

老韩看他一眼:“怕了?”

陈锋想了想,摇摇头。

老韩笑了:“不怕就行。记住,别惹他们,也别跟他们走太近。他们收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陈锋点点头,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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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白衬衫的眼神。那眼神没甚么表情,但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把刀,藏在鞘里,你不了解它什么时候会抽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往里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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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小芳搬走了。

她是早上走的,陈锋正好下楼,在楼梯口碰见她。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衣服,一名是杂七杂八的东西。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注视着利落多了。

“陈哥。”她叫了他一声。

“搬走?”

“嗯。找了个新地方,在静安那边,和人合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点点头,不了解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处,好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样东西……替我多谢老韩大哥。那天,还有之前,谢谢你们。”

他说:“嗯。”

她笑了笑,这回笑得比上次自然多了。然后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下楼了。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跫音越来越远,听着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他继续下楼,出门,去跑他的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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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跟老韩说起这事,老**在楼顶乘凉,躺在一张破竹椅上,扇着扇子。老韩听了,说:“走了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她能有此物决心,是好事。”

陈锋也躺下来,看着天。楼顶能看到一小片天,被四周的楼围成一名不规则的形状。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

老韩说:“这姑娘以后怎么样,就看这一下了。要是能立住,就立住了;要是立不住,还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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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没说话。

老韩又说:“咱们这些人,谁不是这样?立得住就立,立不住就滚蛋。上海这地方,不养闲人。”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把那几颗星星都震得晃了晃。

七月二十号那天,陈锋碰见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他在中山公园卖完一台学习机,准备往下一名地方走。走到公园门外的时候,看见一名老头坐在台阶上,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您作何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没甚么人。公园门外人来人往,但没人停了下来来。他想了想,把老头扶起来,问:“您家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老头指了指东边。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陈锋把老头扶到沙发上坐下,问:“要喝水吗?”

他扶着老头,一步一步往东走。老头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老居民区,七拐八拐,进了一栋楼,上了三楼。老头掏出钥匙,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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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头点点头。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老头喝了几口,脸色好了一点。

老头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说:“小伙子,你叫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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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

老头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名旧财物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叫老顾。以后有甚么事,可以来找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顾建国,某某建筑工程公司,下面是一名电话。他把名片揣进兜里。

老头摆摆手:“去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外的时候,老头在后面说:“当天的事,别跟人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靠在沙发上,早已闭上眼睛了。

他下楼,出了去,站在太阳底下,想了一会儿,而后继续去跑他的销售。

那天他卖了两台。

晚上回到马家庄,他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夹进那本《新民晚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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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完了,八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热得人喘可气来。陈锋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出门,但中午最热的时候会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商场,有时候是银行,有时候是肯德基。他甚么都不买,就坐着,等人来撵他。肯德基的人不撵他,他就多坐一会儿。

老韩说他不像二十二,像五十二。他说老韩也不像三十三,像四十三。老韩笑了,说都是被生活磨的。

八月的第二个礼拜,出事了。

那天陈锋在普陀区的一名公园里,刚跟一名老太太搭上话,就听见远处一阵骚乱。他抬头看,看见若干个人从公园门口跑进来,后面跟着一群人追。跑在前面的一名年轻人,脸上全是血,边跑边喊:“救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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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的人里有若干个拿着棍子,还有两个拿着刀。太阳底下,刀片子闪着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公园里的人惊叫着四散跑开。陈锋旁边的那样东西老太太也跑了,学习机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陈锋站在那处,注视着这一切。他不了解自己该干什么。上去拦?他拦不住。跑?他腿像是钉在脚下。

那样东西满脸血的年轻人跑到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被追的人撵上了。一棍子砸在背上,他趴下了。而后若干个人围着他,棍子雨点一样往下落。那样东西拿刀的人蹲下来,在他腿上划了一刀,血喷出来,溅在脚下。

整个过程也就一两分钟。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快走!”那若干个人扔下那样东西年少人,往公园另一名方向跑了。

公园门口有警笛声响起来。

陈锋低头看那样东西年少人。他趴在脚下,身下一滩血,还在动,还在喘。他想走过去,但脚步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一名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打量了一下。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是那天在麻将馆见过的那样东西,白衬衫的那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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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衬衫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陈锋站在十几米外,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让人不舒服。

白衬衫转身走了,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人群被驱散了。陈锋站在那处,注视着那些人把那个年少人抬上担架,注视着脚下的那滩血被太阳晒得发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不了解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旋身,往公园门外走。

走出公园的时候,他的腿才恢复知觉。他靠在门外的栏杆上,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到手不抖了,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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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甚么都没卖出去。他在地铁站里坐了一下午,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晚回到马家庄,老韩不在。他上楼,开门,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滩血。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想起那样东西白衬衫的眼神。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存折。存折还在,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睡着。隔壁的打呼噜还在响,楼下的说话声还在响,天边的火车还在轰隆隆地过。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一直注意到天亮。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

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公园门口拉着警戒线,有警察守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旋身,往另一个公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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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卖了三台。

晚上回到,老韩在楼顶等他。老韩递给他一瓶啤酒,他接了。

老韩说:“听说普陀那边出事了?”

他点点头。

老韩说:“碰上了?”

他又点点头。

老韩喝了口酒,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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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楼顶,看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

过了很久,老韩说:“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砍人,有人被砍。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躲远点就行。”

陈锋说:“要是躲不开呢?”

老韩看了看他,说:“那就站着。站着不动,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跑。站着,等事情过去。”

陈锋没说话。

天边有火车经过,灯光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那天晚上,陈锋做了一名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血,红的,黏稠稠的,漫到脚脖子。他想跑,但腿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而后他看见一名人从血里出了来,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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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他醒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他躺在那处,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打量了一下上面的数字。一千四百三十六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叠好,放回去。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八月剩下的日子,他照常出去跑销售。老韩有时候跟他一块儿,有时候自己跑。他们不再去普陀那样东西公园,去更远的地方。

陈锋每天还是跟几十个人搭话,运气好的时候卖两三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也没有。月底算账,此物月挣了九百多。给家里寄了四百,还剩五百多。他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而后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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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老韩请他喝酒。

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老韩说,他找到个新门路,要去跑建材了,销售不干了。

陈锋说:“建材好干吗?”

老韩说:“不知道,试试看。反正都是跑,跑甚么都一样。”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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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你呢?还跑销售?”

陈锋想了想,说:“再跑跑看。”

老韩举起酒瓶,碰了碰他的酒瓶:“行,你稳。稳的人,饿不死。”

他们喝着酒,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落在那些高楼上,落在那些矮楼上,落在此物城市的每一名角落。

陈锋想起刚来那天,他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那些高楼,还是觉得高,但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那样东西满脸血的年少人。想起那个白衬衫的眼神。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他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他了解,他还站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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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

九月来了。

天没那么热了,早晚有了凉意。陈锋出门的时候,开始多带一件外套,晚上回来的时候穿上。

巷子里的生活还是那样。麻将馆的张老板还在开,老孙头的废品站还在收,那些发廊的灯光还是红红的,亮到很晚。

有一天晚上,陈锋回到得早,在三楼楼梯口碰见一名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名塑料袋。那人在他前面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门外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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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芳以前住的那间。

门开了,那人进去,门关上。

陈锋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

他继续上楼。

九月的第三个礼拜,老韩搬走了。

他找了个新地方,在建材市场附近,离马家庄很远。他走的那天,陈锋帮他拎东西。老韩东西不多,一名编织袋,一个蛇皮袋,比陈锋来的时候多不了多少。

他们走到巷口,老韩把东西搁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盒递给陈锋,陈锋摆摆手。

老韩说:“行了,就这儿吧。你回去吧。”

陈锋站着,没动。

老韩笑了一下,拍拍他肩上:“以后有机会,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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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点点头。

老韩拎起东西,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记住,稳着点。”

陈锋还是点点头。

老韩走了。公交车把他装进去,门关上,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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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他旋身,往巷子里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还是那些楼,头顶还是那些电线和晾衣绳。他走到137号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

楼还是那栋楼,窗前还是那些窗前。三楼那个窗户,以前是小芳的,现在是那样东西中年男人的。四楼那样东西窗户,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开门,进屋,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眸子。

来上海的第五个月,老韩走了。

来上海的第五个月,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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