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号,天还没亮,陈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不了解是月亮还是路灯。林晚睡在旁边,呼吸轻缓地的。隔壁房间,陈安也睡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缓地起来,走到衣柜前。
那三件中山装挂在里面。深灰的,浅灰的,藏青的。他伸手拿了那件藏青色的,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还行。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也理过了,看着精神。看见陈锋,他颔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说:“早。”
小许说:“早。”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到店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刘站在门口,也换了一身新衣服。看见他们,他颔首。
陈锋进去,落座。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七点,小邓第一名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店门外,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步入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哥,睡不着。”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一闭眼,就是二十年前的事。”
陈锋说:“想什么?”
小邓说:“想马家庄。想咱们第一次进货。想那些年一起吃苦的日子。”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我惶恐。”
陈锋说:“紧张什么?”
小邓说:“怕给您丢人。”
陈锋说:“不会。”
七点半,老周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站在店门外,看见小邓,他笑了。他步入来,在小邓旁边落座。他说:“小邓,你也惶恐?”
小邓说:“嗯。”
老周说:“我也是。一夜晚没睡好。”
陈锋说:“喝茶。”
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周喝了一口,说:“陈老板,您不惶恐?”
陈锋说:“不紧张。”
老周说:“您真稳。”
陈锋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八点,老财物来了。
八点半,老李来了。
九点,老孙来了。
老周说:“陈老板,您还依稀记得咱们第一次进货吗?”
六个人坐在店里,喝茶,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那些年一起吃苦的事,那些年一起笑的事。
陈锋说:“依稀记得。”
老周说:“那时候没钱,进一车货,要借三家。”
陈锋说:“嗯。”
老财物说:“那时候累,但心里踏实。”
陈锋说:“嗯。”
老李说:“现在不累了,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小邓说:“踏实。跟着陈老板,甚么时候都踏实。”
九点半,郑远山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店门外,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笑了。他走进来,在小邓旁边落座。他说:“都来了?”
小邓说:“都来了。”
郑远山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今天精神好。”
陈锋说:“还行。”
十点,张老板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他笑了笑,走进来,在陈锋对面落座。他说:“陈老板,准备出发?”
陈锋说:“嗯。”
张老板说:“车在外面。八辆。”
陈锋说:“好。”
张老板看了看那若干个人,说:“都一起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说:“嗯。”
张老板说:“好。都去。”
十点半,他们出发了。
八辆黑色商务车,排成一排,浩浩荡荡往港交所开。陈锋坐在第一辆车里,旁边是张老板。小许坐在副驾驶,注视着窗外。
老周他们坐在后面的车里,从窗户里往外看。
张老板说:“陈老板,您这辈子,值了。”
陈锋说:“还行。”
张老板说:“从一间店,干到两千多家。从马家庄,干到港交所。”
陈锋没说话。
张老板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稳的人。”
陈锋说:“嗯。”
十一点,到了港交所。
门外站满了人。记者,摄影师,工作人员。看见车队停下来,他们涌上来,拍照,提问。保安拦着,不让靠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下车,站在那儿。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人。
小许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老周他们从后面的车里下来,站在后面。他们也注视着那些人,有点紧张。
张老板说:“陈老板,进去吧。”
陈锋说:“好。”
他往里走。那些人让开一条道,注视着他进去。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那些投资人,那些股东,那些嘉宾,都穿着正式的西装,都等着。看见陈锋进来,他们鼓掌。
陈锋走到台上,站在那个位置。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主持人说:“各位,欢迎锋行集团创始人、董事长陈锋先生。”
掌声又响起来。
陈锋站在那儿,注视着下面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老周他们在后面站着,小许在角落站着,小邓在人群里看着他。
主持人说:“陈总,您讲几句?”
陈锋说:“嗯。”
他走到话筒前,说:“我叫陈锋。锋行的。”
下面寂静下来。
他说:“二十一年前,我来到上海。一名人,甚么也没有。”
他停了停。
他说:“现在,我有两千多家店,有跟着我几十年的兄弟。”
他又停了停。
他说:“当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们。”
他指了指后面。
老周他们站在那儿,注视着他。有的眼眶红了,有的低着头,有的笑着。
陈锋说:“多谢你们。”
他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还响。
九点整,敲钟仪式开始。
陈锋站在台上,旁边站着林晚,站着陈安。小邓他们也站在台上,站在后面。
主持人说:“请陈锋先生敲响上市的钟声。”
陈锋抬起手,紧握那根槌。
他注视着那口钟,看了一秒。而后他敲了下去。
当——当——当——
钟声响起来,在礼堂里回荡。
下面的人鼓掌,欢呼,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亮得睁不开眼。
陈锋站在那儿,没动。
林晚注视着他,眸子红了。
陈安注视着他,眼神里全是崇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邓他们站在后面,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钟声停了。
主持人说:“恭喜锋行集团,成功上市!”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掌声又响起来。
陈锋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而后他转身,走下台。
十点,新闻发布会。
记者们围成一圈,问题一名接一个。
记者问:“陈总,您现在身价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记者问:“您对股价有甚么预期?”
陈锋说:“没想。”
记者问:“您下一步有甚么计划?”
陈锋说:“再说。”
记者们互相打量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有个记者说:“陈总,您能多说几句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锋想了想,说:“好好干。”
记者们笑了。
发布会结束之后,陈锋站在休息室里,喝茶。
小邓进来,站在他旁边。他说:“哥,刚才您那几句,把记者都搞懵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肯定没见过您这样的老板。”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当天高兴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小邓笑了。他说:“您甚么都还行。”
下午,他们回到市场。
天快黑了。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站在不远处。老周他们站在后面,也注视着。
老周说:“陈老板,今天是个好日子。”
陈锋说:“嗯。”
老周说:“咱们喝一杯?”
陈锋说:“好。”
他们在店里摆了一桌。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些菜,还是那样东西老板娘。老周,老财物,老李,老孙,小邓,郑远山,都来了。小许和小刘也来了。
老板娘把菜一道道端上来,说:“陈老板,当天您是大人物了。”
陈锋说:“嗯。”
老板娘说:“这顿饭,我请。”
陈锋说:“不用。”
老板娘说:“要的。二十年了,我看着您一步步走过来的。”
陈锋没说话。
老周端起杯,说:“来,敬陈老板。”
大家都端起来,碰了一下。
老周说:“陈老板,下辈子,还跟您干。”
陈锋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
老周喝多了,拉着陈锋的手,说:“陈老板,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陈锋说:“是你自己挣的。”
老周说:“没有您,我早就回老家种地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锋没说话。
老财物也喝多了,说:“陈老板,我那侄子,现在比我强。”
陈锋说:“嗯。”
老李说:“陈老板,我儿子在北京,老说想回来看您。”
陈锋说:“让他来。”
老孙说:“陈老板,我孙子都上小学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坐在旁边,没喝多,但眸子红了。他说:“陈老板,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老顾要是了解,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小许扶着老周,小刘扶着老财物,把他们送回酒店。小邓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店门外,看着陈锋。
他说:“哥,我明天回去了。”
陈锋说:“这么快?”
小邓说:“深圳那边有事。”
陈锋说:“好。”
小邓说:“您保重。”
陈锋说:“嗯。”
小邓旋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哥,多谢您。”
陈锋说:“嗯。”
小邓走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小许送完人回来,站在他旁边。
小刘也回到了,站在不天边。
三个人站着,注视着那些灯。
陈锋说:“小许。”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小许说:“快七年了。”
陈锋说:“七年,你天天站着。看出甚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看出您没变。”
陈锋说:“没变?”
小许说:“嗯。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您从来都在这儿。”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和小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