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号,上市前最后一天。
陈锋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眸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见。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陈锋说:“早。”
小许说:“早。”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到店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刘早已站在门口了,看见他们,颔首。
陈锋进去,落座。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七点,小邓第一名来了。他站在店门外,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步入来,在他对面落座。他说:“哥,睡不着。”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一闭眼,就是明天的事。”
陈锋说:“紧张?”
小邓说:“紧张。”
陈锋说:“紧张甚么?”
小邓说:“怕给您丢人。”
陈锋说:“不会。”
七点半,老周来了。
他站在店门外,往里看。看见小邓,他笑了。他走进来,在小邓旁边坐下。他说:“小邓,你也睡不着?”
小邓说:“嗯。”
老周说:“我也是。一夜晚醒了好几回。”
陈锋说:“喝茶。”
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周喝了一口,说:“陈老板,您不紧张?”
陈锋说:“不惶恐。”
老周说:“您真稳。”
陈锋没说话。
八点,老钱来了。
八点半,老李来了。
九点,老孙来了。
六个人坐在店里,喝茶,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马家庄的事,刚来上海的事,那些年一起吃苦的事。
老周说:“陈老板,您还依稀记得咱们生平头一回进货吗?”
陈锋说:“记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周说:“那时候没钱,进一车货,要借三家。”
陈锋说:“嗯。”
老财物说:“那时候累,但心里踏实。”
陈锋说:“嗯。”
老李说:“现在不累了,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小邓说:“踏实。跟着陈老板,什么时候都踏实。”
十点,郑远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外,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笑了。他步入来,在小邓旁边坐下。他说:“都来了?”
小邓说:“都来了。”
郑远山说:“就差老张他们了。”
小邓说:“他们下午到。”
郑远山说:“好。”
他看了看陈锋,说:“陈老板,您今天精神好。”
陈锋说:“还行。”
郑远山说:“明天就是大日子了。”
陈锋说:“嗯。”
十一点,小王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愣了一下。他步入来,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下午的董事会,三点开始。”
陈锋说:“好。”
小王说:“张老板他们,两点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说:“好。”
小王说:“您这边,准备好了吗?”
陈锋说:“准备好了。”
小王看了看那几个人,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就在店里吃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翠芳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味儿。老周吃着,说:“翠芳姐这手艺,二十年没变。”
翠芳站在厨房门外,笑了笑,没说话。
老钱说:“翠芳姐,您也老了。”
翠芳说:“老了老了,还能做。”
老李说:“您甚么时候退休?”
翠芳说:“不退休。做到做不动为止。”
老孙说:“您比我们都硬。”
翠芳没说话,进去了。
下午两点,张老板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一屋子人,他笑了笑。他步入来,在陈锋对面坐下。他说:“陈老板,人都齐了?”
陈锋说:“嗯。”
张老板说:“下午的董事会,都准备好了?”
陈锋说:“准备好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老板说:“次日敲钟,你穿这身?”
陈锋说:“嗯。”
张老板打量了一下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点点头。他说:“好。”
下午三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就在店里开的。小许把后面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摆了几把椅子。陈锋,张老板,沈万山,周明远,还有若干个大股东,坐了一圈。小王在旁边做记录。
张老板说:“最后确认一下流程。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港交所。九点,敲钟仪式。十点,新闻发布会。”
陈锋说:“好。”
张老板说:“发言稿,小王准备好了。您看看。”
小王递过来一张纸。陈锋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张老板说:“您不看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说:“不用。”
张老板说:“那您到时候说什么?”
陈锋说:“想好了。”
张老板看着他,笑了。他说:“你此物人,真是。”
董事会开了半个钟头,散了。
那些人走了之后,陈锋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小许从外面进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都定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明天说什么?”
陈锋说:“还没想。”
小许说:“您不是说想好了?”
陈锋说:“那是应付他们。”
小许注视着他,没说话。
下午五点,老周他们都回去了。
店里只剩下陈锋、小许、小刘。三个人,还是那个位置。
陈锋坐在柜台旁边,喝茶。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一切和二十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陈锋说:“小许。”
小许抬起头。
陈锋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小许说:“快七年了。”
陈锋说:“七年,你天天站着,天天注视着。看出甚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看出您没变。”
陈锋说:“没变?”
小许说:“嗯。人来人往,走了又来。您向来都在这儿。”
陈锋没说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天夜晚,陈锋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小许站在柜台后面,陪着他。小刘站在门口,也陪着。
九点,陈锋站了起来来,说:“回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许说:“好。”
他们往外走。小许跟在后面,送到楼下,停住。
陈锋进电梯,上楼。
屋里亮着灯。林晚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饿不饿?”
陈锋说:“不饿。”
林晚说:“那早点睡。次日还要早起。”
陈锋说:“嗯。”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是那些高楼,那些灯火。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嗓门很轻,很远。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说:“紧张吗?”
陈锋说:“不惶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晚说:“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注视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次日,我跟你去。”
陈锋说:“好。”
那天夜晚,陈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马家庄,那间有地图的小屋。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火车声,轰隆隆的,很轻,很远。他站了起来来,走到楼顶。天边那些高楼,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
而后有人喊他。是小邓的声音,说:“哥,走了。”
他旋身,下楼。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光。灰白色的,不了解是月亮还是路灯。林晚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
他躺了一会儿,而后轻缓地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市场那边,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小许早已站在楼下了。他抬头,看见陈锋,颔首。
陈锋也颔首。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嗓门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旋身,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