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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秋风起】

藏拙年代 · 幽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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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过完,九月来了。

天没那么热了,早晚开始有凉意。陈锋把那件旧外套翻出来,洗了洗,晾在楼顶。阳光照在上面,风吹着,外套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这时候,刚去五金店不久,甚么都不会,什么都得学。一年过去了,他学会了认货、送货、记账、跟人打交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邓也干了两个多月了,人还是瘦,但结实了些。他话不多,干活勤快,陈锋教他的东西,他一遍就会。周姐有时候夸他,说这孩子聪明,比陈锋刚来的时候强。陈锋听了,也不说什么,就是点点头。

九月中旬,店里接了个大单。

是个装修公司,要三十吨水泥,二十吨沙子,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加起来一万多块财物的货。周姐跟那人谈了半天,最后定了下来,分三个月送完。

从那天起,陈锋和小邓就忙开了。每天一大早就开始装车,一趟一趟往工地送。那样东西工地在浦东,远,来回要两三个钟头。有时候一天要跑两趟,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邓累得吃饭的时候直打瞌睡,但第二天一早又爬起来,接着干。陈锋看他那样,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咬着牙撑。

有一天晚上回来,他们在路边摊吃面。小邓忽然说:“哥,你说咱们这样干,甚么时候是个头?”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邓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我不是不想干,就是有时候想想,这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啥时候才能出头。”

陈锋放下筷子,说:“你想出头?”

小邓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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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说:“那就干。干着干着,就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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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哥,你说话真简单。”

陈锋没再说话,继续吃面。

那天夜晚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小邓的话。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了解。他只了解,得干着。干着,就有饭吃。干着,就能寄钱回家。干着,就能活下去。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九月二十几号,老韩来了。

陈锋看见他,愣了一下,而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他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也理了,注视着比去年精神多了。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笑。

“老韩?”

“是我。”老韩轻拍他肩膀,“一年没见,壮了。”

他注视着老韩,不知道该说甚么,就是欣喜。

老韩说:“路过,顺便看看你。作何样,这地方干得还行?”

他点点头。

老韩往里打量了一下,看见小邓,问:“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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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嗯,小邓。”

老韩点点头,说:“像你,闷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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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老韩说走,带陈锋去吃饭。还是市场门外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个老板娘。老韩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又要了两瓶啤酒。

老韩喝了口酒,说:“我换地方了。”

他问:“去哪儿了?”

老韩说:“松江。那边有个新开的建材市场,老板让我去当主管,一个月两千五,管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说:“你呢?还在这儿?”

他点点头。

老韩看着他,忽然说:“你此物人,真能待。”

他不了解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就没接。

老韩又喝了口酒,说:“待得住也好。这年头,能待住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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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老韩走了。走的时候说:“以后有事打电话。”

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老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老韩走得转瞬间,几步就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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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最后一天,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老客户,欠了两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拖黄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名工地上,眼下正跟人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小陈啊,甚么事?”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脸色变了变,说:“不是说了吗,过几天。”

他说:“过了一名月了。”

那人注视着他,不说话。

他也注视着那人,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旁边有人在干活,电钻声嗡嗡嗡的,吵得人耳朵疼。但他们都站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笑了,说:“你小子,还真倔。”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财物,数了数,递给陈锋:“拿去。告诉周姐,以后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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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财物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作何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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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站着,等着。”

周姐笑了,说:“你这招,还真管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不了解管不管用。但他了解,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和上次一样,不是看小工的眼神了。

十月初,小邓的爸爸来了。

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中山装,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愣了一下,而后跑出去。

“爸,你作何来了?”

老头没说话,就看着小邓,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说:“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小邓站在那处,低着头,不说话。

老头往里打量了一下,看见陈锋,点了点头。陈锋也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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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从后面出来,看见那老头,问:“这是?”

小邓说:“我爸。”

周姐点点头,说:“进来坐吧。”

老头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跟小邓说话。嗓门很低,陈锋听不清说的甚么。只看见小邓向来都低着头,老头从来都说,说了一会儿,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名布包,塞给小邓。

小邓不要,老头硬塞,最后小邓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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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小邓,看了店里,而后走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邓站在那里,看着老头的背影,站了很久。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邓忽然说:“我妈病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爸把家里的牛卖了,给我送财物来。”

陈锋还是没说话。

小邓把那样东西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财物,旧的新的都有,用橡皮筋捆着。他注视着那钱,眼眶红了,但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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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说:“回去看看吧。”

小邓摇摇头,说:“回不去。路费太贵。”

陈锋没再说话。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小邓干活特别卖力,一句话不说,就是干。陈锋了解他在想什么,但他不说。

十月中旬,店里来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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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武。

他还是那件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而后走进来。

周姐看见他,脸沉下来,说:“什么事?”

小武笑了笑,说:“周姐,三叔让我来问个好。”

周姐没说话。

小武往里打量了一下,看见陈锋和小邓,目光在他们面上扫了一下,然后说:“三叔说了,周姐是老人,该照顾的还得照顾。以后有甚么事,尽管开口。”

周姐说:“谢谢三叔。”

小武点点头,旋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来,回头看着陈锋,说:“这兄弟,叫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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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注视着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店里的人,姓陈。”

小武点点头,说:“陈兄弟,记住了。”

他走了。

那天下午,周姐从来都沉着脸。陈锋不了解那话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算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三叔这是要拉人。”

他问:“拉甚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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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拉能干事的人。黑子进去了,阿贵压不住,三叔需要新人。”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小心点。被三叔看上,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但要是被盯上了,就躲不掉了。”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小武那样东西眼神。记住了,他说记住了。他不知道记住是什么意思。但他了解,从今往后,他可能不是那样东西没人知道的小工了。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月二十号,周姐让他去送一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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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浦东那边的一名工地,要二十袋水泥。他骑着小货车去的,到的时候,工脚下没人。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他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一名人从工棚里出来。

那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但那张脸,他认识。

是阿贵。

阿贵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那目光还是凉的,像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站在那里,没动。

阿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送水泥的?”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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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阿贵说:“放下吧,财物去工作间拿。”

他卸了货,去工作间拿财物。出来的时候,阿贵还站在那儿,注视着他。

他走过去的时候,阿贵忽然说:“你是马家庄那个?”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动,说:“是。”

阿贵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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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上车,走了。

一路上他想着阿贵那句话。马家庄那个。阿贵依稀记得他。

他不了解阿贵为何记得他。但他知道,被这种人记住,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一年前,公园里那滩血,阿贵蹲下来看那个年轻人的样子。想起老韩说的话: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砍人,有人被砍。

十月过完了,十一月来了。

天气凉了,清晨出门要穿外套了。陈锋把去年那件旧棉袄翻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了,但暖和。

店里生意不错,周姐又招了个人,是个中年人,姓李,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懂行。周姐让他带带小李,陈锋就带。小李话多,干活也利索,没几天就上手了。

小邓还是那样,话少,干活勤快。他爸送来的钱他存起来了,说等攒够了,寄回去给他妈治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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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小邓忽然问陈锋:“哥,你怕不怕?”

他问:“怕什么?”

小邓说:“怕在这儿待不下去,怕有一天被赶走,怕……”

他没说完,但陈锋了解他在怕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怕。但怕没用。得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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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注视着他,说:“哥,你一直都这么稳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后来发现,怕也没用,就不怕了。”

小邓笑了,说:“哥,你真行。”

他不知道他行不行。但他知道,他还在站着。这就够了。

十一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说松江那边干得不错,老板器重他,让他负责整个仓库。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说让陈锋有空过去玩。

陈锋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老韩混出来了。他替老韩欣喜。

但他也知道,老韩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坐在楼顶喝啤酒,看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他注视着它们,想起老韩,想起小芳,想起老郑,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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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别的地方,看着别处的灯火。

他还在这儿。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他把外套裹紧了些。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了解这一年会发生甚么,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了解会经历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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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现在他知道了一些。了解怎么活下去,了解作何站着,知道有些事不能碰,有些人不能近。

但他还是不了解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

他只知道,得干着。干着,就能活下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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