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来】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天一下子冷透了。前一天还能穿外套，后一天就得把棉袄裹上。陈锋把那件旧棉袄从箱底翻出来，闻了闻，有点潮，晒了两天，还是那个味儿，但他不在乎，暖和就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市场里人少了，天冷，装修的少了，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算着账，眉头皱着。陈锋了解她在愁什么——生意淡了，房租还得交，工资还得发，哪样都少不了钱。

小邓还是每天早早来，打扫卫生，整理货，没事干的时候就蹲在后门看野猫。后门那几只野猫他喂熟了，每天正午把剩饭倒在一个破碗里，它们就围过来吃。有一只花的，特别瘦，小邓给它起名叫小花，说它长得像他家以前养的猫。

陈锋有时候也蹲在那儿看。猫们吃饭的时候很专注，头一点一点的，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舔舔爪子，看看他们，而后钻进破烂堆里不见了。

“哥，你说猫想家不？”小邓忽然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邓说：“我想。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我妈，想着家里那间屋，想着灶台上的热气，就睡不着。”

陈锋没说话。

小邓又说：“但想也没用。回不去。”

陈锋点点头。

十二月十号那天，周姐让陈锋去建材市场开会。

是市场管理处组织的，说是年底了，给大家讲讲课，学学怎么防火防盗。陈锋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听前面的人讲。讲的甚么他听了个半懂，甚么灭火器怎么用，什么电线不能乱拉，什么夜晚要锁好门。

讲完了，大家往外走。陈锋走到门外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小陈？”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三叔。

三叔旁边站着小武。小武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看见他，点了点头。

陈锋站在那里，没动。

三叔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周姐店里那样东西？”

他点点头。

三叔说：“干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三叔笑了笑，说：“周姐那样东西人，眼光高。能留你这么久，说明你有点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甚么，就没说。

三叔打量了一下他，又说：“以后有甚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说：“多谢三叔。”

三叔点点头，带着小武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旁边有人经过，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出了去的时候，他手心有点汗。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说：“三叔这话，是拉拢你。”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打算作何办？”

他摇摇头，说：“不了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此物人，我看得出来，不想沾这些事。但有时候，不是你不想沾就能不沾的。”

他点点头。

张老板说：“记住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别站队。站了队，就由不得你了。”

他记下了。

十二月十五号，店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外往里看。小邓问他要买甚么，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往里看。

陈锋眼下正后面搬货，听见小邓喊他。他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老头他认识。是去年在中山公园碰见的那个，坐在石凳上，给他看孙子照片的那个。

老头也认出了他，颔首。

陈锋走过去，说：“大爷，您作何来了？”

老头说：“路过，看见你在这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往里看了看，说：“这店是你开的？”

他说：“不是，我打工的。”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说：“还行，没饿死。”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了，是那种不自觉的笑。

老头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他从兜里掏出那样东西旧钱包，打开，给他看那张照片。还是那样东西小男孩，还是缺了一颗门牙，还是笑着。

“过年就八岁了。”老头说。

他注视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把财物包合上，塞回兜里，说：“我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说：“大爷，您作何回去？我送您。”

老头摆摆手，说：“不用，认得路。”

他站在那处，注视着老头渐渐地走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小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说：“一名认识的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邓没再问。

十二月二十号，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子，落在地上就化了。陈锋站在店门外看雪，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下雪，他在邮局给家里打电话。今年还没打，他想等月底寄钱的时候一起打。

周姐从后面出来，也站在门口看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家也下雪了。”

他看了看周姐。周姐很少说起老家的事。

周姐说：“黑龙江的，雪大，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他没去过黑龙江，但他能想象那样东西样子。他妈说过，东北那地方，冷，比咱们这儿冷多了。

周姐说：“出来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回去过。”

他不了解该说什么。

周姐又说：“刚开始是不敢回，后来是不想回，再后来，就回不去了。”

她没说为何回不去。陈锋也没问。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一会儿就化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市场里没什么动静，没人过这个节。陈锋照常干活，照常搬货。下午的时候，老韩忽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戴着皮手套，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来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他从车上下来，冲陈锋招手。

陈锋走过去，老韩一把搂住他肩上，说：“走，带你兜兜风。”

他上了车。老韩开着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而后开出市场，往大路上开。

老韩说：“这车，老板给我配的，以后送货方便。”

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人也往后跑。

老韩说：“松江那边干得不错，老板说要给我加薪。明年要是好了，我自己也开个店。”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看了他一眼，说：“你呢？还在这干？”

他说：“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韩说：“你此物人，真是稳。”

他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公园门口，老韩停了下来来，说：“这公园，我去年常来。那时候跑销售，一天跑十若干个小时，腿都跑断了。”

他看着那个公园，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天跑十若干个小时，腿跑断了，嘴说干了，一台学习机卖不出去。

老韩说：“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

老韩把他送回市场，走的时候说：“有事打电话。”

他站在市场门外，注视着那辆小面包车开远，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晚上，他给小邓买了双棉鞋。

在市场门口的地摊上，十五块财物，厚厚实实的，里面还有毛。他拿回去，递给小邓。

小邓愣了一下，说：“哥，这是……”

他说：“天冷了，你那鞋太薄。”

小邓接过鞋，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说：“哥，我记着。”

陈锋拍拍他肩上，上楼了。

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姐给他结了账，这一年加上加班，他一共存了七千八。加上之前寄回家的，总共有小一万了。他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夜晚回去，他去小邓屋里坐了一会儿。小邓买了点花生米和一瓶酒，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酒。小邓话不多，他话也不多，就那么坐着，喝酒，听外面的嗓门。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响了一夜晚。

喝到一半，小邓忽然说：“哥，明年我还跟着你干。”

他看了小邓一眼，说：“跟着周姐干，不是跟着我。”

小邓说：“周姐是周姐，你是你。”

他没说话。

小邓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作何干活，怎么跟人说话，怎么站着等。我记着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夜晚回去，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这一年，想起那些事。小邓来了，老韩走了，老郑走了，小芳来还了财物，三叔说了话，阿贵认出了他，老头来看过他。一年里，人来人往，有人走，有人留。他还在这儿。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出来二十年了，回不去了。

他不了解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儿。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着回不去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他了解，他还得活下去。得挣财物，得寄财物回家，得让他妈的病能看，得让他爸能过得好一点。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听着那嗓门，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是二〇〇八年一月一号。

新的一年来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那些矮楼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看着窗外那些风景，那些看了一年的风景，忽然觉着，它们没那么难看了。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也到了。小李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外，看见他来，冲他颔首。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