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那天,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上从来都下到黄昏。陈锋站在店门外,看着那些雨丝飘下来,落在路面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湿痕。空气里的闷热被洗掉了,换上一股清清凉凉的味儿,让人想起秋天快要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邓在旁边说:“这场雨下完,理应就凉快了。”
小杨说:“凉快了好,干活不遭罪。”
小周还是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雨。
陈锋听着他们说话,不插嘴。他想起老家,处暑这天,地里该收的都要收了。玉米、高粱、谷子,一茬一茬往家拉。他爸这时候最忙,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妈会把饭送到地里,一家人就坐在田埂上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已经三年没在田埂上吃过饭了。
雨停之后,天实在凉快了。清晨出门要穿外套,正午也不那么热了,晚上还有点冷。陈锋把那件旧外套穿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但暖和。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周姐说,这样最好,稳稳当当的。陈锋也觉得这样最好。
八月最后一天,小邓的爸来了。
还是那样东西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愣了一下,而后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名布包,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财物,一沓财物,新的旧的都有。
小邓说:“爸,这是……”
他爸说:“你妈让送来的。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多存点财物。”
小邓看着那些钱,眼眶红了。他说:“爸,我妈呢?”
他爸说:“在家呢。”
小邓说:“她身体作何样?”
他爸沉默了一下,说:“还行。”
小邓注视着他爸,不说话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邓请陈锋喝酒。在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喝到一半,小邓忽然说:“哥,我妈可能不行了。”
陈锋注视着他。
小邓说:“我爸从来不骗我。他说还行,就是不行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想回去。”
陈锋说:“那就回去。”
小邓注视着他,说:“哥,我怕。怕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锋说:“那也得回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邓低下头,不说话。
陈锋说:“财物够不够?”
小邓说:“够。”
陈锋说:“次日跟周姐说,请个假。回去看看。”
小邓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锋躺在床上,想着小邓。想着他妈,那个瘦小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好人”。想着他爸,那个沉默的老头,一趟一趟来送钱。
他不了解小邓他妈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等。
九月三号,小邓走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外,跟陈锋说:“哥,我过几天就回来。”
陈锋点点头。
小邓又说:“哥,你帮我看着小杨小周,别让他们偷懒。”
陈锋又点点头。
小邓说:“哥,我走了。”
他背着那样东西旧书包,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走到巷子口,拐个弯,不见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小杨在旁边说:“哥,小邓哥甚么时候回到?”
陈锋说:“过几天。”
小杨说:“他妈妈病了?”
陈锋点点头。
小杨没再问。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邓走了之后,店里少了一个人。活还是那么多,陈锋带着小杨小周干,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不抱怨,他了解小邓那边更难。
九月十号,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等着。
小武说:“小邓走了?”
他说:“请假,回家看妈。”
小武点点头,说:“他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小武看着他,说:“你这么肯定?”
他说:“他说的。”
小武笑了一下,是那种凉凉的笑。他说:“你此物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他不了解小武为甚么来问小邓的事。但他知道,三叔那边,从来都在注视着。
九月十五号,小邓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站在店门口,陈锋看见他,愣了一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回到了?”
小邓点点头。
陈锋说:“你妈作何样?”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回去第三天走的。我爸说,她向来都等着我,等我回去看一眼。”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我看了。她瘦得皮包骨头,但看见我,笑了。笑了之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陈锋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邓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下午,小邓没干活。他就坐在后面,看着那些野猫发呆。小花跑过来,蹭他的腿,他摸摸它的头,不说话。
陈锋让小杨小周别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待着。
晚上回去,陈锋去找小邓。小邓坐在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陈锋站在门外,说:“吃饭了没?”
小邓说:“不饿。”
陈锋进去,坐在他旁边。
小邓忽然说:“哥,我没妈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活着。她说她这辈子就盼着我好,现在她走了,我得好好活着。”
陈锋说:“那就好好活着。”
小邓注视着他,说:“哥,作何好好活着?”
陈锋想了想,说:“干活,吃饭,睡觉。该干甚么干什么。慢慢的,就好了。”
小邓没说话。
那天夜晚,陈锋陪他坐了很久。后来小邓说:“哥,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锋站了起来来,走到门外,回头说:“有事叫我。”
小邓点点头。
陈锋上楼,回屋,躺下。
他想起他妈,想起他爸,想起老家的那些事。他不了解如果他妈走了,他会作何样。但他知道,小邓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九月二十号,小邓开始干活了。
他还是话少,但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搬货、送货、扫地、擦柜台,一刻不停。小杨说:“邓哥,你歇会儿。”他不歇,就是干。
陈锋知道他在干甚么。他在用干活堵住那些想说的话,想哭的泪,想喊的嗓门。
他甚么也没说。
九月二十五号,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新客户,欠了一名月的货款,说好月底结,但一直没动静。周姐说,你去看看。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小区里,眼下正给人装修。他找到那人的时候,那人正在刷墙,满脸满身的白灰。
那人看见他,说:“你是?”
他说:“王师傅,周姐让我来收账。”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不是说好月底吗?”
他说:“今天二十五了。”
那人打量了一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刷子,说:“你等一会儿,我把这面墙刷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点点头,站在旁边等着。
那人刷墙,他就站着。刷刷刷,刷刷刷,刷了半个多钟头,那面墙刷完了。那人放下刷子,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
那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你此物人,真有耐心。”
他没说话。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沓财物,数了数,递给他:“就这些,够不够?”
他数了数,说:“够。”
那人点点头,说:“行,你走吧。”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财物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注视着他说:“你等了多久?”
他说:“半个多钟头。”
周姐说:“那人没赶你走?”
他说:“没有。”
周姐笑了,说:“你此物人,真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不了解该说甚么。
九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一,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多谢周姐。”
周姐注视着他,忽然说:“你来三年了吧?”
他算了算,说:“两年零九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两年零九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注视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九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两年零九个月,想起那些人来人往。老韩、小芳、老郑、小邓、小杨、小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想起小邓他妈,那样东西瘦小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好人”。想起小邓蹲在后面看野猫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的“好好活着”。
他不了解什么叫好好活着。但他了解,他还在站着。站着,干活,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外,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了解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此地,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了解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天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