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白露】

九月过完，十月来了。

白露那天，陈锋早起出门，看见巷子口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白。他愣了一下，走近一看，不是雪，是露水。细细的露珠挂在草叶上，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想起老家的这个时候，地里该收的都收完了，接下来要种麦子。他爸会赶着牛犁地，他妈在后面撒种子。他在的时候，负责牵牛。牛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他跟着走，走一天，腿都酸了。

他已经三年没牵过牛了。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早已在店里了。她看见陈锋，说：“当天白露了。”

他点点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该穿棉袄了。”

他想起周姐是黑龙江人，二十年没回去过。他问：“你不想回去看看？”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回去了，能看什么？人都没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爸妈早没了，兄弟姐妹也不联系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完，转身进去干活了。

陈锋站在那里，想着周姐的话。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不了解二十年后，他会不会也这样。但他了解，现在他还有地方回。他妈还在，他爸还在，老家的房子还在。

十月的第一个礼拜，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黑，穿着一件旧工装，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就知道，又是找活的。

那人开口了：“你们这儿，招人吗？”

陈锋看了看他，说：“等一下。”

他进去找周姐。周姐出来，上下端详那人一眼，说：“干过什么？”

“在工脚下干过，搬砖、和泥、扛水泥，都干过。”

周姐点点头，说：“懂建材吗？”

“懂一点。水泥标号、沙子粗细，能认。”

周姐说：“一个月六百五，管一顿饭，干不干？”

那人说：“干。”

周姐说：“叫什么？”

那人说：“小刘。”

周姐说：“行，小刘，跟着他们干吧。”

小刘就这么留下了。

他比小周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有经验，有力气，什么都懂一点。陈锋让他跟着搬货，他干得利索，不用人教。小杨私底下跟陈锋说：“哥，此物厉害，比咱们都强。”

陈锋点点头。

但他注意到，小刘干活的时候，眼睛总是在转。看货，看人，看店里的角角落落。他不了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记住了。

十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说松江那边买房了。两室一厅，八十多平，首付付了，贷款慢慢还。说媳妇怀孕了，明年生。说让陈锋有空一定过去玩，看看他的新家。

陈锋听着，说：“恭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韩说：“你什么时候也买一名？老这么租房子，不是事。”

他说：“再看看。”

老韩说：“别看了，上海房价年年涨，再看更买不起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外，想着老韩说的话。买房。他在上海三年了，向来没想过这事。一个月一千一，不吃不喝一年也才一万多，买个厕所都不够。但老韩买了。老韩也是从零开始的，老韩买了。

他不了解老韩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了解，老韩比他敢拼。

十月二十号，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外，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他等着。

小武说：“你们店里新来的那个小刘，你了解吗？”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了解，刚来。”

小武说：“他以前在哪干过？”

他说：“不了解。”

小武注视着他，说：“你甚么都没问？”

他说：“没问。”

小武说：“为何？”

他说：“周姐招的人，我不管。”

小武笑了一下，说：“你此物人，真是。”

他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注意看了看小刘。小刘干活还是那么利索，眸子还是在转。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说。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眼下正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样东西小刘，有问题。”

他问：“什么问题？”

张老板说：“不知道。但三叔那边都来问了，肯定有问题。”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把你卷进去。”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小刘。想着他眼睛转的样子。想着小武来问的话。他不了解小刘是什么人，来干甚么。但他知道，这个人，不能近。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月二十五号，小邓忽然问他：“哥，你觉着小刘这人作何样？”

他看了小邓一眼，说：“作何？”

小邓说：“他前一天问我，你的事。”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问我什么？”

小邓说：“问你来了多久，跟周姐甚么关系，有没有得罪过甚么人。”

他没说话。

小邓说：“我没说。”

他点点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小刘在打听他。他不知道小刘是什么人，为什么打听他。但他了解，有些事，要来了。

十月二十八号，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锋眼下正店里记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他跑出去一看，看见一群人围在市场东头。他挤进去一看，看见小刘躺在脚下，满脸是血，旁边站着若干个人。

那几个人他都认识——小武，还有平时跟小武一起的那两个，一名壮实，一个瘦高。

小武蹲下来，注视着小刘，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小刘躺在地上，不说话。

小武站了起来来，看了那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走上去，把小刘从脚下拎起来，架着往外走。小刘的腿软了，拖在地上，一路拖过去，地上留下一道血印子。

人群散了。但议论声没散，嗡嗡嗡的，到处都在说这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三个人架着小刘，走出市场，上了一辆面包车，开走了。

有人说，小刘是别的市场派来的，来踩点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有人说，小刘是便衣，来查三叔的。

有人说，小刘甚么都不是，就是倒霉，被小武盯上了。

陈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议论，一句话没说。

那天下午，他干活向来都心不在焉。小刘被抓走了。他早就了解小刘有问题，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不了解小刘会作何样。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完了。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那样东西人有问题。”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躲过了一劫。要是你跟小刘走得近，当天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你了。”

他想起小刘问小邓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发凉。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刘刚来的时候，那利索的干活，那转来转去的眸子。他想起小武来问他的时候，他甚么都没说。他想起小刘被拖走的时候，脚下那道血印子。

他不了解小刘现在在哪儿。不了解他还活着没有。但他了解，有些地方，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名月一千二，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财物给他的时候，说：“小刘的事，你处理得好。”

他愣了一下，说：“我甚么都没做。”

周姐说：“甚么都没做，就是做对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在这地方，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强。”

他不了解该说甚么。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十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深秋的味儿。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些事。老韩买房了，小邓他妈没了，小刘被抓走了。他还在。他甚么都没做，但他还在。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什么都不做，比做甚么都强。

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知道，他今晚还站在这儿，注视着那些灯火，吹着那些风。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去闯闯吧，年少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闯了。三年了。他还站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第二天醒来，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早已到了。小邓到了，小杨到了，小周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外，看见他来，冲他颔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小刘的事，没人再提了。就像向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了解，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忘不掉，躲不开。只能带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