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霜降】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霜降早已过了半个月，天冷得越来越快。陈锋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见巷子口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白霜。那些霜挂在草叶上，细细的，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他踩着那些化了的霜水走过，鞋底湿湿的，凉凉的，向来都凉到脚心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修鞋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该换新的了。”

他把那双解放鞋从床底下翻出来。鞋是来上海那年买的，十五块钱，穿了三年，底子快磨透了。但他舍不得扔，补一补还能穿。他找了个修鞋摊，花两块财物把底补了，又能撑一名冬天。

他说：“还能穿。”

老头摇摇头，没再说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亮透。周姐早已在店里了，正往门外摆货。她看见陈锋，说：“今天冷吧？”

他说：“还行。”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零下二十度了。”

他不了解零下二十度是甚么感觉。但他知道，周姐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有一种光，是想起什么的光。

十二月的第一个礼拜，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不认识。

那人开口了：“你是陈锋？”

他点点头。

那人说：“我是三叔的人，三叔请你去一趟。”

他心里动了一下。三叔的人，三叔请他去。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想了想，说：“等我一下。”

他进去跟周姐说了。周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记住，少说话。”

他点点头，跟着那人走了。

那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拉着他穿过几条街，停在一个院子门外。院子他来过——就是上次三叔请他来那次，他拒绝了。

那人带他进去，穿过院子，上了二楼。还是那样东西办公室，门还是开着。那人站在门口，说：“三叔，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

陈锋走进去。

三叔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眼下正泡茶。茶香飘过来，淡淡的，挺好闻。他旁边站着小武，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

三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坐。”

他落座。

三叔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尝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但香。

三叔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注视着他，说：“小陈，你来上海几年了？”

他说：“三年。”

三叔点点头，说：“三年，不短了。”

他没说话。

三叔说：“三年里，你换过几个地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两个。最开始在闸北马家庄，后来在市场。”

三叔说：“马家庄我知道。那地方，能待住三年的人不多。”

他还是没说话。

三叔注视着他，忽然说：“你了解我为何找你来吗？”

他说：“不知道。”

三叔说：“因为你这人稳。三年了，不惹事，不多话，干活踏实。我这边缺这样的人。”

他没说话。

三叔说：“上回我让你来，你拒绝了。我不怪你。那时候你不了解我，现在三年了，你理应了解了。”

他还是没说话。

三叔说：“我这人，不勉强人。但你得知道，在这地方，有些事，躲不掉的。”

他抬起头，看着三叔。

三叔也看着他。那眼神，还是那样，定的，沉甸甸的，像秤砣。

三叔说：“我不让你干什么大事。就是偶尔跑跑腿，传传话。不会影响你干活。工资另算，比你现在的只高不低。”

他想了想，说：“三叔，我得想想。”

三叔愣了一下，而后笑了。那笑容，和上回一样，不是生气的笑，也不是高兴的笑，就是笑了。

三叔说：“行，你想想。想好了，让小武来找我。”

他站了起来来，说：“多谢三叔。”

他往外走，走到门外的时候，三叔在后面说：“小陈。”

他回头。

三叔注视着他，说：“你此物人，真有意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了解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点点头，走了。

出来的时候，天阴阴的，风很冷。他站在院子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楼上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窗前。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那天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算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说：“你想好了吗？”

他摇摇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张老板说：“这事，我不替你做主。但你得想清楚，进去了，就由不得你了。不进去，三叔那边也不会一直等着。”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三叔说的话：在这地方，有些事，躲不掉的。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拒绝了三次，三叔还没动你，这事传开了。他想起周姐说的话：被三叔信得过，就不是外人了。

他不了解该作何办。但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自己做。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他照常干活。搬货、送货、记账，一样不落。小邓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小邓没再问。

第三天，他照常干活。

第四天，他照常干活。

第五天，小武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问，想好了吗？”

他看着小武，说：“想好了。”

小武等着他说。

他说：“三叔那边，我干不了。”

小武愣了一下，注视着他，说：“为甚么？”

他说：“我就是一个干活的，不会跑腿，不会传话。去了也是给三叔添麻烦。”

小武注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还是凉凉的，但仿佛多了点什么。

而后小武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凉凉的笑。他说：“你此物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他又拒绝了。第四次了。他不知道三叔会作何样。但他了解，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子，真行。”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第四次了。三叔那边，不会再找你了吧？”

他说：“不知道。”

张老板说：“我看悬。三叔那种人，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张老板说的话。越得不到的越想要。他不知道三叔是不是这样。但他了解，他只能这样了。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二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说孩子满月了，要办酒，请他去。说地址发给他，让他一定来。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外，想着老韩的孩子。老韩当爹了。他还没见过老韩的媳妇，没见过老韩的新家。他心中决定去。

十二月二十号，他请了一天假，去松江。

坐了两个多钟头的车，才到老韩说的地方。是个新小区，房子都是新的，刷着白墙，注视着干净。老韩在门外等他，看见他，一把搂住他肩上。

“来了？走，上楼。”

老韩的家在六楼，有电梯。进去一看，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婴儿床，床上躺着个小人儿，睡得正香。

老韩的媳妇从厨房出来，笑着跟他打招呼。是个四川女人，说话软软的，看着和善。

老韩说：“这是我兄弟，陈锋。我跟你提过的。”

他点点头，说：“嫂子好。”

老韩媳妇说：“常听老韩提起你，说你帮过他众多。”

他不了解该说甚么。

老韩说：“来，看看我儿子。”

他走过去，看着那样东西小人儿。小，真小，脸皱皱的，眸子闭着，口一动一动的。他不了解该说什么，就是注视着。

老韩在旁边说：“像我不？”

他打量了一下，说：“像。”

老韩笑了，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那天中午，老韩留他吃饭。老韩媳妇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四川的腊肠。老韩开了瓶酒，两个人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喝到一半，老韩忽然说：“三叔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他愣了一下。

老韩说：“你拒绝了四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点点头。

老韩注视着他，说：“你此物人，真行。”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但你也得小心。三叔那种人，不会一直忍着的。”

他说：“了解。”

老韩说：“有甚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点点头。

吃完饭，老韩送他到车站。走的时候，老韩说：“下次来，带孩子给你看。”

他说好。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韩站在那儿，冲他招手。车越开越远，老韩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夜晚回到马家庄，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冷冷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想起老韩的孩子，那样东西皱皱的小脸。想起老韩的笑，笑得脸上全是褶子。想起老韩说的话：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不了解以后会有甚么事。但他知道，老韩还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外，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了解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了解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天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到了，小杨到了，小周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外，看见他来，冲他颔首。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甚么不一样。

但他了解，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拒绝了四次，还是站在这里。他去了老韩家，看见了老韩的孩子。他的存折上，数字过万了。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他了解，他还能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