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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立夏】

藏拙年代 · 幽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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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号,立夏。

陈锋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有光,天早已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响,有狗叫。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清晨传得很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干净的蓝衬衫。衬衫是去年买的,二十块,平时舍不得穿,当天要去松江,穿上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长了,该剪了。脸还是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眸子小,眉毛淡,但看着比四年前老了些。

四年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响,豆浆的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他在摊子上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完,然后往公交站走。

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到火车站。又坐了一个多钟头的火车,到松江。下了火车,再坐公交,七拐八拐,终于找到老韩说的小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区是新的,房子都是六层楼,刷着白墙,看着干净。楼与楼之间有花坛,种着月季和栀子花,开得正旺,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有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聊天,看见他步入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聊。

他找到六号楼,上到三楼,敲门。

门开了,老韩站在门外。他胖了些,也白了些,穿着一件T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看见陈锋,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他。

“兄弟!”

陈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动。

老韩松开他,上上下下端详,说:“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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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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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把他拉进屋,说:“快进来,看看我儿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不大,但亮堂,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飘一飘的。沙发上坐着一名女人,瘦瘦的,白白的,头发扎着,怀里抱着个孩子。

老韩说:“这是我媳妇,小廖。这是我儿子,韩小宝。”

陈锋点点头,说:“嫂子好。”

小廖笑了笑,说:“常听老韩提起你。坐,别站着。”

他落座,注视着那样东西孩子。孩子一岁多,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白白胖胖的,坐在他妈腿上,手里拿着个玩具,正往嘴里塞。他看见陈锋,不塞了,就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陈锋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老韩说:“小宝,叫叔叔。”

孩子没叫,就注视着。

老韩说:“这孩子认生,熟了就好。”

小廖把孩子递给老韩,说:“你们聊,我去做饭。”

老韩抱着孩子,坐在陈锋旁边,说:“作何样,我儿子帅不帅?”

陈锋打量了一下,说:“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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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笑了,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那天中午,小廖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若干个素菜,摆得满满当当的。老韩开了瓶酒,给陈锋倒上,说:“来,喝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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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杯,和老韩碰了一下。

老韩喝了口酒,说:“四年了。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他说:“依稀记得。”

老韩说:“那时候咱俩一起跑销售,一天跑十若干个小时,腿都跑断了。你话少,我话多,但咱俩合得来。”

他点点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韩说:“后来我去松江,你留在市场。一晃四年了。”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现在作何样?”

他说:“还行。”

老韩说:“周姐那人不错,跟着她干,有前途。”

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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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三叔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拒绝了四次,还全须全尾地站着,这事传开了。”

他愣了一下,说:“传开了?”

老韩说:“传开了。干这行的都知道,有个姓陈的小子,闷葫芦一名,但硬气。三叔亲自请了四次,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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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

老韩看着他,说:“你此物人,真行。”

他不了解该说什么。

吃完饭,老韩带孩子午睡,小廖收拾碗筷。陈锋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花坛上,照在月季花上,照在那些老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韩出来的时候,孩子睡着了。他坐在陈锋旁边,说:“兄弟,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注视着老韩。

老韩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甚么作何办?”

老韩说:“就向来都这么干下去?在店里打工,一个月一千多,够花,但存不下甚么。”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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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想了想,说:“不了解。”

老韩说:“你此物人,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说:“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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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我也不了解。但得走。不走,就向来都在原地。”

他看着老韩,没说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老韩说:“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能干得更好。”

他说:“我想想。”

老韩点点头,说:“想想好。想好了,告诉我。”

下午四点多,他该走了。老韩送他到车站,走的时候,老韩说:“常来。”

他说:“好。”

老韩说:“有事打电话。”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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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韩站在那儿,冲他挥手。车越开越远,老韩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夜晚回到马家庄,天早已黑了。他站在楼顶,注视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什么?他不了解。他向来没想过自己干点甚么。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干一天,挣一天的财物。

但老韩说得对,得往前走走。不走,就一直在原地。

他不知道往哪儿走。但他知道,得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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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看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

五月六号,他回市场干活。

小邓看见他,说:“哥,前一天去哪儿了?”

他说:“松江,看朋友。”

小邓说:“朋友?老韩?”

他点点头。

小邓说:“老韩哥现在作何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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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挺好。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

小邓说:“那挺好的。”

他说:“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天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老想着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一边搬货边想,一边送货边想。想了一天,没想明白。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说:“老韩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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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视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你这个人,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说:“往哪儿走?”

张老板说:“这得问你自己。你想干甚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了解。”

张老板说:“那就渐渐地想。想清楚了,再走。想不清楚,就站着。站着,总比走错强。”

他点点头。

五月八号,小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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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那身薄外套,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五一过了,什么时候有空喝酒?”

他愣了一下,想起五一前武刚说的话。

小武说:“就今晚,行不行?”

他想了想,说:“行。”

小武说:“那下班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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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武刚请他喝酒。他不知道去了要说甚么。但他了解,不去不行。

下班的时候,小武果然来了。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停在市场门口,冲陈锋招手。

陈锋上了车。车开起来,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外。饭馆不大,但干净,人也不多。

小武带他进去,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

小武倒上酒,说:“来,喝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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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杯,和小武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呛嗓子。

小武说:“你平时不喝酒?”

他说:“不喝。”

小武说:“不喝好。我喝,是由于没办法。”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没说话。

小武喝了口酒,说:“你了解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吗?”

他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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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武说:“因为你此物人,稳。三叔看重你,我也看重你。”

他注视着小武,没说话。

小武说:“干我们这行的,甚么人都有。有滑的,有奸的,有狠的,有怕的。就是没有稳的。你不一样,你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武说:“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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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杯,和小武碰了一下。

喝了几杯,话就多了。小武讲他以前的事,讲他跟黑子一起干的时候,讲黑子怎么进去的,讲他作何顶上的。陈锋听着,不插话。

讲到后来,小武忽然说:“你知道我面上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他注视着小武脸上那道浅浅的白印。

小武说:“就是上回那场架。那边的人砍的。差点把眼睛废了。”

他没说话。

小武说:“但我不后悔。干这行的,身上没几道疤,都不好意思说混过。”

他想起小武上次也说过这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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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说:“你这个人,命好。不用挨刀,不用见血,也能在这地方站住。”

他说:“我不是命好。”

小武注视着他,说:“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了解。”

小武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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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酒,小武送他回去。下车的时候,小武说:“以后有事,找我。”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武刚说的话。干这行的,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稳的。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稳。但他知道,他站着,没倒。

五月十号,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门外往里看。陈锋一看,不认识。

那人开口了:“你是陈锋?”

他点点头。

那人说:“我是老孙的朋友。老孙让我带个话。”

他看着那人。

那人说:“老孙出来了。他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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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那人说:“谢你没帮他担保。”

他不了解该说甚么。

那人说:“他说,要是你当初帮他担保了,他现在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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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完,旋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

老孙。那样东西开废品站的,欠三叔的钱,被砸了店,后来不了解去了哪儿。现在出来了。还让人带话,谢他没帮忙。

他想起那天老孙来找他帮忙的样子,脸上带着笑,说不会让他为难的。现在老孙说,幸亏他没帮。

他不了解该想甚么。

五月十五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是老客户,欠了四个月的货款,从来都拖着。周姐说,这回再拖,就不供货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脚下,眼下正跟人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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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财物,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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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财物,数了数,说:“多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财物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注视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了解那人为何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由于他了解,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五月二十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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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粽子。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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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作何又来了?”

他爸说:“端午节快到了,给你送几个粽子。你妈……我包的。”

小邓注视着那些粽子,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们把粽子蒸了。糯米粽子,红枣馅的,又甜又糯。小邓吃了一名,不说话。

陈锋也吃了一个。他想起他妈包的粽子,也是此物味儿。

五月二十五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名月一千六,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财物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财物,说:“多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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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了算,说:“四年零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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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此物月的事。去松江看老韩,看见了他的孩子,他的家。武刚请他喝酒,说了众多话。老孙出来了,让人带话多谢他。小邓的爸又来送粽子。他还在站着。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甚么?他不知道。但他了解,他得想想。

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外,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了解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了解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了解了。

风从天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二十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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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月要过完了,六月要来了。

四年多了。

他还站着。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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