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小满】

五月二十一，小满。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巷子口的槐树绿得发黑，叶子密不透风，麻雀在里头叫得欢实，叽叽喳喳的，像开大会。地上落了一层槐花，白白的，小小的，踩上去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满了。他妈说过，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这时候地里的麦子开始灌浆，一天一个样，再过一名月就能收了。他爸会天天去地里看，看麦穗黄没黄，看有没有虫，看要不要浇水。

他早已四年没见过地里的麦子了。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口站着，晒太阳。她看见陈锋，说：“小满了。”

他点点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麦子也快熟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陈锋站在她旁边，也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眸子眯着，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在看别的地方。

那天店里活多。天热了，装修的多了，工地开工的多了，散客也多了。一上午来了好几拨人，有买水泥的，有买沙子的，有买瓷砖胶的。陈锋带着小邓他们，一趟一趟搬货，一趟一趟送货，忙得脚不沾地。

小邓边搬货一边说：“哥，天热了，活多了。”

陈锋说：“嗯。”

小杨说：“多了好，多了挣钱。我上个月寄了一千五回家，我妈欣喜得不得了。”

小周不说话，就是一名劲儿干。但他脸上有汗，也有笑。

小吴也干，还是不说话，但干活利索，不偷懒。

正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后门，一人一碗盒饭。小杨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小邓笑他，说你是饿死鬼投胎？小杨说，干活累，不吃饱哪有力气。

小吴忽然说：“我以前在工脚下，中午能吃三碗。”

大家都看着他。

小吴说完，低下头，继续吃。

小邓说：“小吴，你以前在工地上干过？”

小吴点点头。

小邓说：“那怎么不干了？”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说：“工地散了，老板跑了。”

没人再问。

五月二十三号，老韩打电话来。

电话是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让他接。他拿起话筒，听见老韩的嗓门：“兄弟，忙不忙？”

他说：“还行。”

老韩说：“孩子会走了。前一天自己站了起来来，走了两步，摔了，又站了起来来，又走了两步。把我欣喜坏了。”

他听着，不了解说什么，就是听着。

老韩说：“媳妇说，等孩子再大点，就让他叫你干爹。”

他愣了一下，说：“干爹？”

老韩说：“怎么，不愿意？”

他说：“不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韩笑了，说：“那就这么定了。以后小宝就是你干儿子。”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一会儿。

干儿子。老韩的孩子，成了他干儿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了解，有点欣喜。

五月二十五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篮子，盖着块蓝布。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作何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把篮子递给他。小邓揭开蓝布一看，是樱桃，红红的，亮亮的，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爸说：“家里的樱桃熟了。你妈……我摘的，给你送点。”

小邓注视着那些樱桃，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那天中午，他们把樱桃洗了，一人一把。陈锋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满嘴都是。是他小时候吃的那样东西味儿。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小邓吃了几颗，忽然说：“我妈以前也种樱桃。院门外那棵，她种的。”

没人说话。

小邓说：“那棵树，结的樱桃又大又甜。我妈每年此物时候，就摘了给邻居送。一家一篮，谁家都送。”

他还是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杨说：“邓哥，别说了。”

小邓不说了，低头吃樱桃。

五月二十八号，周姐让他去送货。

是浦东那个工地。李工头看见他，说：“小陈，来了？”

他点点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工头说：“最近作何样？”

他说：“还行。”

李工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三叔那边，最近又在招人？”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了解。”

李工头说：“你小心点。招人，就是要干事。干事，就有风险。”

他点点头。

李工头说：“你这人，我看行。别掺和那些事，好好干你的活。”

他说：“了解。”

送完货，往回走。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路边的树绿得发黑，知了开始叫了，吱吱吱的，吵得人耳朵疼。

他想着李工头说的话。三叔那边又在招人。他不了解招什么人，干甚么事。但他知道，有些事，又在动了。

五月三十号，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短袖，胳膊上露着一条疤，长长的，从手腕从来都延伸到袖子里。那疤是新的，红红的，还没长好。

他站在店门外，冲陈锋招招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最近小心点。”

他看着小武胳膊上的疤。

小武说：“又有人想动。这回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

他愣了一下，说：“里面的？”

小武点点头，说：“有人不服三叔，想自己干。”

他没说话。

小武说：“三叔说了，你此物人稳，不用多管闲事。该干嘛干嘛，别掺和。”

他点点头。

小武注视着他，说：“你记住就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小武走路的时候，腿又有点瘸了，不知道是新伤还是旧伤。

那天下午，他干活从来都心不在焉。里面的人不服三叔，想自己干。他不了解会怎么样。但他了解，有些事，又要来了。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眼下正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说：“这事，我听说了。”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是阿贵。”

他心里动了一下。阿贵，那个穿白衬衫的，三叔的侄子。

张老板说：“阿贵跟三叔闹翻了。他想自己拉一摊，三叔不让。叔侄俩，要干起来了。”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这种事，最麻烦。外人好办，自己人最难办。”

他问：“会怎么样？”

张老板摇摇头，说：“不了解。但不管作何样，你别掺和。”

他点点头。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想着阿贵。那样东西眼神凉凉的，像刀一样的人。他想起公园里那滩血，想起他蹲下来看那个年少人的样子。他想起那次在市场门口碰见他，他说“你是马家庄那样东西”。

阿贵依稀记得他。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五月三十一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七，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多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多了？”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三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三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夜晚，他站在楼顶，注视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此物月的事。老韩的孩子会走了，认他做干爹。小邓的爸又来送樱桃。李工头提醒他小心。三叔那边，阿贵要闹事。武刚胳膊上又多了道疤。

他不知道下个月会作何样。但他了解，他还站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此地，不了解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六月一号，儿童节。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外，看见他来，冲他颔首。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六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