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芒种】

六月六号，芒种。

陈锋清晨出门的时候，天热得早已有点过分了。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巷子口的槐树一动不动，连叶子都懒得晃一下。知了在树上叫，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芒种了。他妈说过，芒种芒种，忙收忙种。这时候麦子要收了，秋庄稼要种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地里的人从天亮忙到天黑，累得直不起腰，但心里欣喜，知道收成要进仓了。

他早已四年没弯过那个腰了。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眼下正门外站着，扇着扇子。她看见陈锋，说：“芒种了。”

他点点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也忙起来了。收麦子，种玉米，一天忙到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扇子摇得慢，不了解是在扇风，还是在想什么。

陈锋站在她旁边，也热，也站着。

那天店里活多。天热，但装修的没停，工地的没停，散客也没少。陈锋带着小邓他们，一趟一趟搬货，一趟一趟送货，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小邓一边搬货一边说：“哥，这天太热了。”

陈锋说：“嗯。”

小杨说：“热也得干，不干哪来的财物。”

小周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干。但他脸上汗最多，往下淌。

小吴也干，还是不说话，但干得最快，一趟一趟，不停。

正午吃饭的时候，若干个人蹲在后门，一人一碗盒饭。小杨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小邓说，你这么能吃，店都要被你吃穷了。小杨说，我干活也多，吃得多理应的。

小吴忽然说：“我以前在工脚下，夏天也这样。热得不行，但还得干。”

大家都看着他。

小吴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

小邓说：“小吴，你以前在哪个工地？”

小吴说：“好几个，换来换去。”

小邓说：“那怎么不干了？”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板跑路了，工钱没拿到。”

没人再问。

六月八号，市场里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锋正在店里记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他跑出去一看，看见一群人围在市场东头。他挤进去一看，看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脚下滚来滚去，满脸是血。

旁边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

但没人上去拉。

陈锋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三叔的人，平时跟小武一起的那样东西瘦高的。另一名，不认识。

两个人打得凶，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让谁。后来瘦高的占了上风，把那样东西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面上招呼。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在挣扎，但挣不开。

忽然，一名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脚把瘦高的踹开。那人扶起脚下那样东西，回头看了一眼。

是阿贵。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阿贵。阿贵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还是那样，凉凉的，像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后阿贵扶着那个人，走了。

人群散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地上的血，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市场里都在议论。有人说，阿贵和三叔的人打起来了。有人说，阿贵要自己拉一摊，三叔不让，两边的人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了。有人说，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大事。

陈锋听着，不说话。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眼下正麻将馆里喝茶，听完，叹了口气，说：“开始了。”

他注视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阿贵跟三叔，这回是真的撕破脸了。”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那个瘦高的，叫阿彪，是三叔的人。阿贵打他，就是打三叔的脸。这事，完不了。”

他问：“会作何样？”

张老板摇摇头，说：“不了解。但不管怎么样，你别掺和。”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阿贵那眼神，还是那样凉。阿彪满脸是血的样子，他依稀记得。他不了解会怎么样。但他了解，有些事，躲不掉了。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六月十号，小武来了。

他胳膊上的疤还没长好，面上又添了新伤，眼眶青了一块，肿得老高。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这几天别出门。”

他注视着小武脸上的伤。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武说：“阿贵那边，要闹事。”

他没说话。

小武说：“三叔说了，你这个人稳，不用掺和。待在店里，别出来。”

他点点头。

小武旋身要走，陈锋忽然说：“你面上的伤……”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武停了一下，回头看他。那眼神还是凉凉的，但仿佛多了点甚么。

小武说：“没事。”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处，看着他的背影。小武走路的时候，腿瘸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向来都心不在焉。阿贵要闹事。三叔让他们别出门。他不了解会闹多大。但他了解，暴风雨要来了。

六月十二号，市场关了门。

一大早，陈锋到市场的时候，发现大门锁着。旁边的小门也锁着。门口站着好多人，都在那儿议论。

有人说，当天不开门了，上面通知的。

有人说，出甚么事了？

有人说，不了解，别问。

陈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过了一会儿，周姐来了。她看见陈锋，说：“回去。”

他说：“周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姐说：“今天不开门。回去，别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处，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只好回去。

那天，他在屋里待了一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甚么动静都没有。巷子里还是那样，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小孩跑。和平常一样。

但他了解，不平常。

六月十三号，市场还是没开门。

六月十四号，还是没开门。

六月十五号，小邓来找他。小邓站在门口，说：“哥，你知道吗？”

他说：“甚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邓说：“市场那边，又出事了。”

他注视着小邓。

小邓说：“我听人说，阿贵和三叔的人，打起来了。这回不是小打小闹，是来真的。好多人受伤，还有人……”

他没说完。

陈锋说：“还有人什么？”

小邓说：“有人说，阿贵跑了。有人说，三叔的人也跑了。不知道真假。”

他没说话。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想着小邓说的话。阿贵跑了。三叔的人也跑了。他不了解谁赢了，谁输了。但他了解，这事，没完。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六月十六号，市场开门了。

陈锋早早过去。到市场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好多人，都在往里走。他也跟着走进去。

市场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仿佛又不一样了。有些店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有些店开着门，但里面空空的，没人。

他走到周姐的店门外，看见周姐正在打扫卫生。店里一切照旧，货摆得整整齐齐的，地扫得干干净净的。

周姐看见他，说：“来了？”

他说：“嗯。”

周姐说：“干活。”

他开始干活。

那天，店里很安静。小邓、小杨、小周、小吴都来了，但都不说话。就闷头干活，一趟一趟搬货，一趟一趟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小武。

小武站在市场门外，面上添了几道新伤，眼眶青着，嘴角破着，走路的时候腿瘸得更厉害了。他站在那处，看着市场里的人。陈锋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颔首。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武说：“没事了。”

他没说话。

小武说：“阿贵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

小武注视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六月十八号，周姐让他去送货。

是浦东那样东西工地。李工头看见他，说：“小陈，没事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说：“没事。”

李工头说：“我听说了，那边闹得挺大。你们市场，还好吧？”

他说：“还行。”

李工头点点头，说：“那就好。阿贵那小子，我见过，不是省油的灯。跑了也好。”

他没说话。

李工头说：“你小心点。这种事，一回完了还有下回。”

他点点头。

他想着李工头说的话。这种事，一回完了还有下回。他不了解下回是什么时候。但他了解，他还站着。

送完货，往回走。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路边的树更绿了，知了叫得更响了，吱吱吱的，吵得人耳朵疼。

六月二十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是老客户，欠了五个月的货款，从来都拖着。周姐说，这回再拖，就不供货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脚下，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财物，有财物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非常钟，那人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财物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注视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为甚么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六月二十五号，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若干个黄瓜，几个西红柿。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把塑料袋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黄瓜和西红柿，都带着泥，新鲜得很。

他爸说：“家里的，刚摘的。你妈……我种的。”

小邓看着那些黄瓜西红柿，眼眶红了。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小邓吃了几口，忽然说：“我妈以前也种这些。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甚么都种。”

那天正午，他们把黄瓜洗了，西红柿洗了，一人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咬一口，脆生生的，满嘴都是夏天的味儿。

没人说话。

小邓说：“她种的东西，最好吃。”

他还是说。

小杨说：“邓哥，别说了。”

小邓不说了，低头吃黄瓜。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六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名月一千八，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注视着他，说：“你来四年多了？”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四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四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夜晚，他站在楼顶，注视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个月的事。阿贵和三叔打起来了，阿贵跑了。市场关了好几天门。武刚脸上又添了新伤，腿瘸得更厉害了。小邓的爸又来送东西。他还在站着。

他不知道下个月会作何样。但他了解，他还站着。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外，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此地，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了解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天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七月一号。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外，看见他来，冲他颔首。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热热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七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