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立冬】

小邓走的第五天，市场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天下午，陈锋眼下正店里整理货，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正往里面看。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脸黑，瘦，眸子小但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电线杆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杨凑过来小声说：“哥，那人站了好一会儿了。”

陈锋没说话，继续整理货。

那人站了大概五分钟，而后走进来。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周姐，说：“周姐，好久不见。”

周姐抬起头，看见那人，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陈锋看见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姐说：“你作何来了？”

那人说：“路过，顺便看看。”

周姐没说话。

那人往里打量了一下，目光扫过陈锋他们，又收回去，落在周姐脸上。他说：“听说你这几年干得不错。”

周姐说：“还行。”

那人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旋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三叔那边，最近作何样？”

周姐说：“不知道。”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说：“你还是这样。”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那人走路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他想起一名人——老郑。老郑走路也是这样，每一步都一样长。

那天下午，周姐话很少。她坐在柜台后面，注视着账本，但半天没翻一页。陈锋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了解，周姐心里有事。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大，冷，他把小吴送的那件新外套裹紧。那件外套穿着真暖和，比他原来那件好多了。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吴买外套时的样子。那小子，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给他买件新的。

走到楼下，他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起来，说：“哥，我今天发工资了。”

陈锋看着他。

小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说：“三百五。加上以前的，一千八百五了。”

陈锋说：“挺好。”

小吴把钱揣回兜里，说：“哥，我想再干两年，存够了就回去。”

陈锋说：“那就存。”

小吴点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小吴忽然说：“哥，今天店里来的那个人，是谁？”

陈锋注视着他。

小吴说：“我看周姐脸色不对。”

陈锋说：“不了解。”

小吴没再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旋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而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他想起老郑，想起他走路的样子，一步一稳。想起他看烟花时说的那句话：“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他不知道当天那样东西人和老郑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有些事，周姐不说，就不能问。

第二天，周姐还是那样，话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发呆。但正午的时候，她忽然把陈锋叫过去。

周姐说：“昨天那个人，你看见了？”

陈锋点点头。

周姐说：“他问甚么了？”

陈锋说：“问三叔那边作何样。”

周姐点点头，没说话。

陈锋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他是我以前的男人。”

陈锋愣了一下。

周姐说：“二十年前，一起来的上海。后来他走了，我留下了。”

她没说为甚么走，也没说为何留下。陈锋也没问。

周姐说：“他今天来，就是看看。看看我混得怎么样。”

她说完，摆摆手，让陈锋去干活。

陈锋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姐坐在那儿，注视着账本，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陈锋去送货。路上风大，冷，他把外套裹紧。骑到一半，忽然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年前，一起来的上海。后来他走了，我留下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想起周姐平时说的话。黑龙江那边，这会儿该下霜了。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零下二十度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眸子里总有一种光，是想起甚么的光。

原来她想起的不光是老家，还有那个人。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风大，冷，吹得他站不稳。但他还是站着。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一片一片的，在风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小吴说的话。再干两年，存够了就回去。他想起老韩。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他想起小邓。他爸病了，他回去了。他想起周姐。二十年了，那个人又来了，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不知道两年后小吴会不会真的回去。不了解老韩的孩子长大甚么样。不知道小邓他爸能不能好。不了解周姐心里在想甚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风还在吹，冷，但他不觉得了。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窗外的风吟。晾衣绳吱呀吱呀响，比昼间更响。他闭上眸子，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洗脸，穿上外套，下楼。

巷子里比前一天更冷。地上结了霜，白花花的。他小心地走着，走到巷子口，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店里。她当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坐在柜台后面，眼下正算账。看见陈锋，她颔首。

陈锋也开始干活。搬货、扫地、擦柜台，一样一样干。小杨他们陆续来了，各自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忙活。

店里和平时一样。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往四周散开。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陈锋在搬货，一趟一趟。小杨在逗野猫——小花又回来了，不了解从哪儿钻出来的，蹲在门外晒太阳。小周在整理货，小吴在扫地。

和平时一样。

但陈锋了解，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姐说了那些话，他了解了那样东西人。小邓还没回来。小吴存了一千八百五了。天冷了，冬天要来了。

正午的时候，他蹲在后门口吃饭。小花蹲在旁边，眼巴巴注视着他的碗。他拨了点饭在地上，小花埋头吃。

小吴从后面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两个人注视着小花吃。小花吃完，舔舔爪子，蹭了蹭小吴的裤腿，旋身走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吴忽然说：“哥，你说周姐那样东西男人，为甚么走？”

陈锋说：“不了解。”

小吴说：“二十年了，又回到，看一眼就走。甚么意思？”

陈锋说：“不了解。”

小吴没再问。

吃完饭，他们回去干活。

下午，陈锋又去送货。还是那个工地，还是那个工头。货卸完，工头签字，把单子递给他。

工头忽然说：“小陈，你们店那样东西姓邓的，回到没有？”

陈锋说：“没有。”

工头点点头，说：“家里事要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骑上车，往回走。风比上午小了些，但还是冷。他骑得慢，想着工头的话。连工头都了解小邓的事。这市场里，甚么事都传得快。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

周姐打量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甚么。小杨他们还在干活，各忙各的。炉子里的火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出了店门，站在门外，注视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小武来了。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最近太平了，没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从市场那头走过来，走到陈锋跟前，站住。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你那个姓邓的小子，家里怎么样了？”

陈锋说：“不了解。”

小武注视着他，说：“你此物人，真是什么都不问。”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夜晚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风又大起来，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哗哗响。他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不是小吴，是小邓。

陈锋愣了一下，走过去。

小邓站了起来来。他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看着比走的时候老了十岁。

陈锋说：“回到了？”

小邓点点头。

陈锋说：“你爸怎么样？”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回去第三天走的。脑溢血，没救过来。”

陈锋还是没说话。

小邓说：“我把他送走了。地里的活，托邻居照看。”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说：“那你？”

小邓说：“回来干活。”

他看着陈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锋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财物，递给他。小邓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跫音很重，一步一步，渐渐地远了。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冷，但他不觉得。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

他站了一会儿，而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前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想起小邓说的话。没了。我把他送走了。

他想起小邓他爸，那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旧中山装，一趟一趟来送东西。红薯、玉米、柿子、樱桃、李子，一样一样，从老家背过来，站在店门口往里看。

以后不会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嗓门。是小邓的跫音，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很久，而后停了。

他躺下，闭上眸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