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小雪】

小邓回来以后，话更少了。

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干活比谁都卖力。搬货、送货、扫地、整理，一刻不停。小杨有时候想跟他说句话，他点点头，又继续干。小周本来就不爱说话，两个人碰在一起，半天没一点声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锋看在眼里，甚么也没说。

有些事，得自己消化。

十一月二十二，小雪。

天没下雪，但冷得厉害。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刘婆婆在门口烧了一堆火，蹲在那儿烤着。看见陈锋，她招招手，说：“小陈，过来烤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走过去，蹲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热气扑面。

刘婆婆说：“今天小雪。往年这时候，老家该下雪了。”

陈锋说：“您老家哪儿的？”

刘婆婆说：“苏北的。出来三十年了。”

她说完，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陈锋烤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外站着，手里端着杯热茶。她看见陈锋，说：“小雪了。”

他点点头。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雪都老厚了。”

她喝了口茶，旋身进去了。

那天店里活不多。天冷，装修的少了，工地的活也少了。零零星星来几个散客，买点小东西，很快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陈锋一名人坐在柜台后面，注视着门外。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他坐了一会儿，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有人敲门。

他抬头，看见一名人站在门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那人往里打量了一下，说：“请问，周姐在吗？”

陈锋说：“在后面。”

那人说：“我找她有点事。”

陈锋站了起来来，进去叫周姐。周姐出来，看见那人，愣了一下。

那人说：“周姨。”

周姐的脸变了。那变化很短，但陈锋看见了。

周姐说：“你怎么来了？”

那人说：“我妈让我来的。”

周姐站了一会儿，而后说：“进来吧。”

那人进来，站在炉子边烤手。周姐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来，捧着，一口一口喝。

陈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忙吧。”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蹲在那儿，假装看外面。

耳朵听着里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人说：“我妈病了。”

周姐没说话。

那人说：“她想见你。”

周姐还是没说话。

那人说：“她说了，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

过了好一会儿，周姐说：“她怎么不自己来？”

那人说：“来不了。躺在床上半年了。”

周姐又不说话了。

那人喝完茶，把杯子搁下，说：“周姨，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陈锋站起来，注视着他的背影。那人走路转瞬间，几步就消失在市场里。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了陈锋一眼，然后走了。

他回头看周姐。周姐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周姐一直坐在那儿。账本摊开着，但她一页都没翻。陈锋他们干活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嗓门。

快下班的时候，周姐忽然说：“陈锋，你过来。”

他走过去。

周姐说：“刚才那个人，是我姐的儿子。”

陈锋注视着她。

周姐说：“我姐比我大三岁。二十一年前，我们一起出来的。后来她嫁人了，我留下了。”

她没再说下去。

陈锋站着，等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她嫁的那样东西人，我不喜欢。闹翻了，再没见过。”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门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姐说：“二十一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陈锋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大，冷，他把外套裹紧。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他站了一会儿，上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一年了。她姐病了，想见她。

他不知道周姐会不会去。但他了解，此物夜晚，周姐一定睡不着。

第二天，周姐没来店里。

陈锋开门，打扫，摆货，一样一样干。小邓他们来了，问周姐呢，他说不了解。

中午的时候，周姐来了。她眼睛有点肿，但脸色平静。她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算账，和平时一样。

没人问她去了哪儿。

下午，陈锋去送货。路上风小了些，但还是冷。他骑得慢，想着周姐的事。她昨晚一定想了很久。当天来了，和平时一样。但她眸子肿了，他看见了。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看了看，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不了解该干什么。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出了店门，站在门外，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从市场那头走过来，走到陈锋跟前，站住。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过几天有人来市场看。你该干嘛干嘛。”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看。”

他旋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那个姓邓的小子，作何样了？”

陈锋说：“回来了。”

小武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风又大起来，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哗哗响。他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名人蹲在那儿。是小吴。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了起来来，说：“哥，我算过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看着他。

小吴说：“再干一年半，就够了。”

陈锋说：“挺好。”

小吴说：“哥，你以后打算作何办？”

陈锋愣了一下，说：“什么作何办？”

小吴说：“就向来都这么干下去？”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吴看着他，说：“哥，你不想自己干点甚么？”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我看你行。”

他旋身上楼，跫音越来越远。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前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想起小吴说的话。你不想自己干点甚么？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

他就了解干活，干活，干活。干一天，挣一天的财物。周姐信任他，小邓他们跟着他，三叔那边也认得他。他向来没想过自己干点甚么。

但现在小吴问了。

他站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眸子。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洗脸，穿上外套，下楼。

巷子里比前一天更冷。地上结了霜，白花花的。他小心地走着，走到巷子口，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早已在店里。她当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坐在柜台后面，眼下正算账。看见陈锋，她颔首。

陈锋也开始干活。

店里和平时一样。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往四周散开。小邓在搬货，一趟一趟，不说话。小杨在逗野猫，小花蹲在门外晒太阳。小周在整理货，小吴在扫地。

和平时一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陈锋了解，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姐的姐姐病了，想见她。小吴问他以后打算作何办。小邓回来了，但他爸没了。小武说有人来市场看。

他不知道这些事最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正午的时候，他蹲在后门口吃饭。小花没来。破烂堆那边空空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垃圾堆上跳来跳去。

小吴从后面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着，不说话，就是吃。

吃完，小吴忽然说：“哥，我前一天算错了。”

陈锋注视着他。

小吴说：“不是一年半，是一年。”

陈锋说：“作何？”

小吴说：“我把加班也算进去了。一个月能多存一百。”

陈锋点点头。

小吴站了起来来，说：“哥，我先去干活了。”

他走了。

陈锋蹲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背影。

而后站了起来来，也回去干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下午，他又去送货。路上风大，冷，但他不觉着了。他骑着车，慢悠悠的，注视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注视着偶尔经过的人，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一年。小吴再干一年，就能回去了。

他呢？

他不了解。

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看了看，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炉子烧得呼呼响。

他出了店门，站在门口。

天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脚下，一片一片的黄光。有人收摊，有人关门，有人推着车往外走。

他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坐下。车厢里空空的，只有司机和他。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往后退。

他注视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回到马家庄，巷子里黑漆漆的。他踩着落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而后上楼。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壁楼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眸子，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