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雨水】

二月十九，雨水。

陈锋清晨出门的时候，天上下着毛毛雨。雨细得像雾，飘在面上，凉丝丝的，不冷。巷子里的雪早就化干净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一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婆婆在门外站着，没扫地。她看见陈锋，说：“小陈，雨水了。往后天就暖了。”

他点点头，往公交站走。

雨落在身上，轻轻的，没甚么感觉。他走得不快，想着当天的事。东头那边的店开了半个月了，生意一般，但稳。小吴天天跟着他，早上在周姐那边干，下午到东头这边干，两边跑，从不叫累。

这小子，是真想跟着他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到市场的时候，雨还没停。周姐站在店门口，看着天。她看见陈锋，说：“雨水了。”

他说：“嗯。”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还冻着呢。但雨水一到，也快了。”

她说完，转身进去了。

陈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而后开始干活。

正午的时候，小武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厚外套，头发湿了，没打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那若干个人，查清楚了。”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是阿贵找来的人。不是他的人，是花钱雇的。”

陈锋说：“他们要干甚么？”

小武说：“先踩点，再动手。”

他注视着陈锋，说：“你那边，离门外近。他们要是进来，你最先看见。”

陈锋说：“我了解。”

小武说：“这几天，多盯着点。”

他旋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你那小兄弟，叫小吴的，让他也盯着。”

陈锋说：“好。”

小武走了。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陈锋站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下午，陈锋在东头店里坐着。小吴在旁边整理货，一边整一边哼着歌。他最近老哼歌，调子听不出是甚么，但听着欣喜。

陈锋说：“小吴。”

小吴回过头，说：“哥，甚么事？”

陈锋说：“这几天，多盯着点外面。”

小吴说：“盯着甚么？”

陈锋说：“陌生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吴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他说：“哥，是不是要出事？”

陈锋说：“不了解。”

小吴说：“出事也不怕。你在我就在。”

他眸子里有光，还是那种光。

陈锋没说话。

雨下了一整天。黄昏的时候停了，天还是灰的。陈锋关店门的时候，看见市场里多了几个人。他们站在走道上，不买东西，就那么站着，东张西望。

陈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锁了门，走了。

夜晚回去，他没上楼，直接去找张老板。

麻将馆开着门，里面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打牌。张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看见陈锋，说：“小陈，来了？”

陈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张老板说：“有事？”

陈锋说：“市场里来了几个人。”

张老板看着他。

陈锋说：“小武说是阿贵雇的。”

张老板点点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后放下。

张老板说：“你打算作何办？”

陈锋说：“不了解。”

张老板说：“这事你躲不掉。”

陈锋注视着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老板说：“你现在不是以前那样东西小工了。你两边站着，周姐那边，小武那边。阿贵不管你是谁的，在他眼里，你是小武的人。”

陈锋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得想清楚。”

陈锋说：“想甚么？”

张老板说：“站哪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站了起来来，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说：“你自己琢磨。”

他回柜台后面去了。

陈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外面天黑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圈一圈的光。他踩着湿漉漉的地往里走，脚下没有声音。

走到楼下，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了起来来，说：“哥，当天那几个人，我看见了。”

陈锋看着他。

小吴说：“下午在东头转了两圈。我盯着他们，他们走了。”

陈锋说：“你盯着他们？”

小吴说：“嗯。你说的，让我盯着。”

他眸子里有光，亮亮的。

陈锋说：“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吴说：“哥，我先上去了。”

他旋身上楼。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而后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张老板说的话。你现在不是以前那样东西小工了。你得想清楚。

他不了解他想清楚没有。

但他知道，小吴在帮他盯着。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二月二十二，雨又下起来了。

这回不是毛毛雨，是真正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下到晚上。市场里的走道上全是水，人走过去，鞋子都湿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在东头店里坐着，看着门外。小吴在旁边，也注视着门外。

雨里站着一名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这边。

小吴说：“哥，那人站了半小时了。”

陈锋说：“看见了。”

小吴说：“我去看看？”

陈锋说：“不用。”

两个人继续看着。

又站了半小时，那人旋身走了，消失在雨里。

小吴松了口气，说：“走了。”

陈锋没说话。

下午，小武来了。他穿着雨衣，帽子上滴着水。他进门就说：“那几个人，当天动手。”

陈锋说：“甚么时候？”

小武说：“晚上。”

他注视着陈锋，说：“你这边，帮我盯着门口。”

陈锋说：“好。”

小武说：“不用你动手。有事，喊一声就行。”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注视着门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小吴说：“哥，晚上我跟你一起。”

陈锋看着他。

小吴说：“我不怕。”

陈锋说：“不用。”

小吴说：“我要在。”

他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亮。

陈锋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那天夜晚，他们没走。

市场关门以后，陈锋和小吴待在东头店里。灯关了，黑着。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注视着门外。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下。市场里的走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落地的声音。

等了一名多钟头，外面有动静了。

跫音。好若干个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锋站了起来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黑暗中，几个人影从市场门口步入来。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往市场深处去。

陈锋看了一会儿，旋身进去，提起电话，拨了小武的号码。

响了两声，挂了。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陈锋放下电话，站在黑暗里。

小吴站在他旁边，说：“哥，来了？”

陈锋说：“嗯。”

两个人站着，看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市场深处传来嗓门。喊叫声，奔跑声，甚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

嗓门持续了十来分钟，而后渐渐地小了。

最后，什么嗓门都没了，只有雨声。

陈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又过了很久，有脚步声从市场深处传来。一名人走过来，走到店门口，站住。

是小武。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他站在那儿，注视着陈锋。

小武说：“没事了。”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你的人，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小武说：“行了，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雨里。

陈锋站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

小吴说：“哥，走吧？”

陈锋说：“走。”

两个人锁了门，往市场外走。雨落在身上，冷，但还能忍。

走到公交站，车已经没了。他们站在站台上，等出租车。

等了半天，来了一辆。他们上去，车开起来。

小吴靠着椅背，说：“哥，刚才你怕不怕？”

陈锋说：“不怕。”

小吴说：“我也不怕。”

他看着陈锋，说：“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陈锋没说话。

车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雨里，一片一片的。

回到马家庄，巷子里黑漆漆的。他们往里走，脚下踩着水，啪嗒啪嗒响。

走到楼下，小吴说：“哥，我上去了。”

陈锋点点头。

小吴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前边，往外看。外面那堵墙上，雨水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雨声，哗哗哗的，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陈锋起来，洗脸，穿上外套，下楼。巷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味儿，清新，凉。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店里。她看见陈锋，说：“昨晚的事，听说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锋点点头。

周姐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周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陈锋说：“甚么？”

周姐说：“以前你甚么都不管。现在你管了。”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陈锋站了一会儿，去干活了。

中午的时候，小武来了。他脸上贴着一块纱布，但精神很好。他站在店门外，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阿贵的人，全跑了。”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这回他彻底完了。”

他看着陈锋，说：“昨晚你帮了大忙。”

陈锋说：“没做什么。”

小武说：“你在那儿，就够了。”

他轻拍陈锋的肩上，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背影。

下午，他在东头店里坐着。小吴在旁边，哼着歌。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金黄的一片。有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渐渐地的，悠悠的。

小吴说：“哥，你说阿贵还会回来吗？”

陈锋说：“不了解。”

小吴说：“他要是回到，咱们还盯着。”

陈锋说：“嗯。”

小吴笑了，说：“哥，咱们现在是战友了。”

陈锋说：“什么战友？”

小吴说：“一起盯人的战友。”

他笑得很开心。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不像冬天了。天边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在夜里闪着光。

他站了很久。

想起昨晚的事。那些脚步声，那些喊叫声，小武站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小吴说的话。跟你在一起，甚么都不怕。

想起周姐说的话。你变了。

他不知道他变没变。

但他了解，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

他站了一下，然后上楼。

屋里黑着。他躺下，闭上眸子。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二月二十四。

雨水还没过，但天早已暖了。

他起来，洗脸，穿上外套，下楼。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唰唰唰的。是刘婆婆。她看见陈锋，说：“小陈，天暖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点点头，往公交站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