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新店】

三月二十号，东头那片店正式开了。

不是一家，是三家。一间卖水泥沙子，一间卖瓷砖，一间卖五金。连在一起，门脸挨着门脸，招牌都是新的，红底黄字，写着“陈记建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招牌，看了很久。

小吴跑过来，说：“哥，都准备好了。”

陈锋点点头。

小吴说：“要不要放挂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想了想，说：“放。”

小吴从屋里拎出一挂鞭炮，拆开，铺在地上。小邓拿着打火机，点着了。噼里啪啦响起来，烟雾腾腾往上冒。市场里有人探头看，有人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热闹。

鞭炮响完，烟散了。小吴满脸的笑，说：“哥，开张了。”

陈锋说：“嗯。”

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市场里做生意的，过来看看，打个招呼。有小武派来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有若干个真来买东西的，转了一圈，买了点小东西。

小吴忙前忙后，跑得满头汗。小邓在那边店里招呼客人。陈锋站在中间那间店的门外，看着他们忙。

下午的时候，周姐来了。

她站在门外，往里打量了一下，说：“还行。”

陈锋说：“还行。”

周姐说：“比我想的大。”

陈锋没说话。

周姐说：“以后两边跑，更忙了。”

陈锋说：“没事。”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有事跟我说。”

她旋身走了。

陈锋注视着她的背影。

晚上关门的时候，小吴凑过来，说：“哥，当天卖了多少钱？”

陈锋说：“没算。”

小吴说：“我算了。三间加起来，一千二。”

他眸子里有光，亮亮的。

陈锋说：“还行。”

小吴说：“哥，以后会更好的。”

陈锋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比平时注视着更亮。

他站了很久。

想起今天的事。新店开了。来了众多人。小吴跑前跑后。周姐来看了一眼。

他不了解以后会作何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他知道，今天过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

他站了一下，上楼。

屋里黑着。他躺下，闭上眸子。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三月二十二，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旧工装，站在门外往里看。他看了一会儿，走进来，说：“你是陈老板？”

陈锋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说：“甚么事？”

那人说：“我是对面工地的。想问问，你们这儿能送货吗？”

陈锋说：“能。”

那人说：“我要二十袋水泥，十箱瓷砖。”

陈锋算了算，说：“次日送。”

那人点点头，说：“行。”

他走了。

小吴凑过来，说：“哥，大生意！”

陈锋说：“嗯。”

小吴说：“我去送货！”

陈锋说：“次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吴说：“明天就次日。”

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还亮。

三月二十五，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夹克，站在店门外，往里看了看，说：“生意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武说：“听说接了个大单？”

陈锋说：“嗯。”

小武点点头，说：“不错。”

他步入来，在凳子上落座。小吴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武说：“我有个事跟你说。”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那边又有人想动。”

陈锋说：“什么人？”

小武说：“不是阿贵的人。是新的。”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你不用管。知道就行。”

他搁下茶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外，回头说：“你这儿，稳着点。”

他走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坐在那儿，想着他的话。又有人想动。新的。

他不了解是甚么人。

但他知道，有些事，还没完。

三月二十八，小邓的爸的盒子，挪了个地方。

小邓在店里找了个角落，放了一个小架子，把盒子放在架子上。盒子上盖着一块红布，旁边放着一束塑料花。

小邓站在那儿，注视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我想好了。”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我不把他送回去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在这儿，我注视着。心里踏实。”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等我以后回去了，再把他带回去。”

他看着那个盒子，眼睛里有东西，但没流下来。

陈锋站了一会儿，轻拍他肩上，走了。

三月三十，月底。

陈锋算了算账。三间店加起来，这个月挣了四千多。去掉房租、货款、工财物，剩下的，三千出头。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小吴凑过来，说：“哥，多少？”

陈锋说：“三千。”

小吴说：“这么多！”

他眸子里的光，亮得刺眼。

陈锋说：“不是你一个人的。”

小吴说：“我了解。但咱有三千了。”

他说“咱”，不是“你”。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今天那个数字。三千。

以前一名月挣一千多，觉着不少。现在三千，还是觉得不少。

但他了解，这三千不是他一名人的。有小吴的，有小邓的，有周姐那边的，有小武那边的。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起来，说：“哥，还有四个月。”

陈锋注视着他。

小吴说：“四个月后，我就能回去了。”

他眸子里的光，和以前一样亮。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说：“嗯。”

小吴说：“哥，你到时候一定来。”

陈锋没说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吴说：“你答应了。”

他旋身上楼，脚步轻快。

陈锋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然后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小吴说的话。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这小子就要走了。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