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来过之后，陈锋以为助学的事就这么定了。每年五十万，资助那些孩子读书，够了。
但那天下午，刘区长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没让任何人通知，一个人来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他下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站在门外，往里看。
小刘不认识他，但看着他，没动。
刘区长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陈锋眼下正喝茶，抬起头，愣了一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区长说：“陈老板，不请我坐？”
陈锋站了起来来，说：“刘区长，您作何来了？”
刘区长说：“路过，顺便看看。”
陈锋说：“坐。”
刘区长落座。小许从柜台后面端了茶过来，放在他面前。刘区长看了小许一眼，说：“这就是那个站着的人？”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听说了。”
小许没说话，站回柜台后面。
刘区长喝了一口茶，注视着陈锋。他说：“助学的事，我听说了。”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五十万一年，一百二十三个孩子。你做得好。”
陈锋说：“还行。”
刘区长笑了。他说：“你此物人，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刘区长放下茶杯，说：“我当天来，不是为助学的事。”
陈锋注视着他。
刘区长说：“市里有个新计划。乡村振兴。”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不是让你捐财物。是让你出力。”
陈锋说：“甚么力？”
刘区长说：“你的市场，你的物流，你的人。去农村，帮他们建市场，帮他们卖东西。”
陈锋没说话。
刘区长说：“我知道你忙。但此物事，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干。”
陈锋说：“为什么？”
刘区长说：“由于你稳。”
陈锋看着他。
刘区长说：“换别人，我不放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区长走了之后，陈锋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小许从柜台后面出了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刘区长说的那样东西事？”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作何想？”
陈锋说：“还没想。”
小许说：“他说的那样东西，比助学大。”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想做吗？”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锋回到家，跟林晚说了这事。
林晚正在叠衣服，听了他的话，停了一下。她说：“乡村振兴？”
陈锋说：“嗯。”
林晚说：“让你去农村？”
陈锋说：“嗯。”
林晚说：“做甚么？”
陈锋说：“帮他们建市场，卖东西。”
林晚说：“你懂农村吗？”
陈锋说：“懂。”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她说：“对，你老家就是农村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你想去吗？”
陈锋想了想，说：“刘区长说的，得去。”
林晚说：“为何？”
陈锋说：“他亲自来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林晚看着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陈锋让小许去打听。
小许说：“打听什么？”
陈锋说：“刘区长说的那个事。市里有没有此物计划。”
小许说：“好。”
小许去了三天。三天后，他回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查清楚了。”
陈锋说：“说。”
小许说：“市里确实有这个计划。选了三个试点。崇明，金山，奉贤。”
陈锋说：“刘区长说的哪个？”
小许说：“奉贤。”
陈锋说：“那边什么情况？”
小许说：“我去看了。那边有几个村，穷。年轻人出去打工，剩下老人和孩子。地荒着，没人种。”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说：“市场呢？”
小许说：“没有。买东西要走十几里路。”
陈锋没说话。
小许说：“您要去看看吗？”
陈锋说：“去。”
第二天一早，郑远山开车，带着陈锋和小许去了奉贤。
开了两个多钟头，到了那样东西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的，有的还是土坯的。路边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车来了，抬起头看。
陈锋下车，站在路边。
一名老人走过来，说：“你们找谁？”
小许说：“我们是来看看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人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你们这儿。”
老人说：“有甚么好看的？穷。”
陈锋没说话。
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田是荒的，长满了野草。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有几家开着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村头，有一名小卖部。门开着，里面摆着几样东西：盐，酱油，肥皂，还有几包烟。老板是个老太太，坐在门外，晒太阳。
陈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老太太说：“买东西？”
陈锋说：“不买。看看。”
老太太说：“有什么好看的？”
陈锋说：“生意好吗？”
老太太说：“好甚么？一天卖不了几十块财物。”
陈锋说：“东西从哪儿进的？”
老太太说：“镇上。骑三轮车去，来回两个钟头。”
陈锋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陈锋一直没说话。
小许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郑远山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车进了市区，天快黑了。
陈锋说：“那样东西村，我做了。”
小许说：“做什么？”
陈锋说：“帮他们建个市场。”
小许说：“作何建？”
陈锋说：“找刘区长。”
第二天，陈锋去了区里。
刘区长在工作间，看见他，笑了笑。他说：“陈老板，想好了？”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做甚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说：“建市场。”
刘区长说：“在哪儿？”
陈锋说：“奉贤那个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刘区长说：“那个试点？”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你知道那边的情况吗？”
陈锋说：“去看过了。”
刘区长说：“那边穷。”
陈锋说：“了解。”
刘区长说：“建市场，要财物。”
陈锋说：“我出。”
刘区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出多少？”
陈锋说：“五百万。”
刘区长愣了一下。他说：“五百万？”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你想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锋说：“想好了。”
刘区长站了起来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锋。
他说：“陈老板，你知道我为何找你吗？”
陈锋说：“不了解。”
刘区长说：“由于你话少。话少的人，事多。”
陈锋没说话。
刘区长说：“行。你干。我支持你。”
那之后，陈锋开始忙那样东西村的事。
他让小许去盯着，小刘也跟着去。两个人一个月去了八趟奉贤，每次回来，小许都站在柜台前面，说那边的情况。
小许说：“地选好了，在村头。二十亩。”
陈锋说：“嗯。”
小许说：“村民都同意。说早就想要个市场。”
陈锋说：“嗯。”
小许说：“施工队进去了。下个月开工。”
陈锋说：“好。”
小许说：“那个老太太的小卖部，搬到市场里。给她免三年租。”
陈锋说：“好。”
小许说：“您不去看看？”
陈锋说：“你去就行。”
三个月后，市场建好了。
陈锋去了。还是那样东西村，但不一样了。村头那块地，变成了两排店，三十间。门是新的，窗是新的，招牌是新的。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还有一家小饭馆。
那样东西老太太的小卖部，搬到了市场最中间。她站在门外，看见陈锋，迎上来。
她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嗯。”
她说：“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店。”
陈锋没说话。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那些店主看见他，都打招呼。陈锋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村头，他站住了。
刘区长站在那儿，等着他。
刘区长说：“陈老板，来看看？”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干得不错。”
陈锋说：“还行。”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刘区长说：“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陈锋说：“再说。”
刘区长笑了。他说：“你甚么都再说。”
回去的路上，陈锋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小许说：“陈老板，刘区长那句话，甚么意思？”
陈锋说：“哪句？”
小许说：“下一步。”
陈锋说：“不了解。”
小许说：“他是不是还想让您干别的？”
陈锋说：“可能。”
小许说：“您还干吗？”
陈锋想了想，说：“干。”
那天晚上，陈锋回到家，林晚问他：“那样东西村的事，完了？”
陈锋说：“完了。”
林晚说：“花了多少财物？”
陈锋说：“五百多万。”
林晚说：“值吗？”
陈锋想了想，说：“值。”
林晚说：“作何值？”
陈锋说：“那些人有地方买东西了。”
林晚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刘区长又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眼下正喝茶，抬起头。
刘区长步入来，在他对面落座。他说：“陈老板，市里表扬你了。”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那样东西村的市场，成了样板。”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接下来，还有两个村。”
陈锋说：“了解。”
刘区长说：“你干吗？”
陈锋说：“干。”
刘区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此物人，什么都敢干。”
陈锋没说话。
刘区长站了起来来，走到门外。回头说：“钱的事，区里出一半。”
陈锋说：“好。”
刘区长走了。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还有两个村？”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都干？”
陈锋说：“嗯。”
小许说：“那得多少财物？”
陈锋说：“一千万。”
小许说：“您出得起？”
陈锋说：“出得起。”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许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陈锋又去了两次奉贤。
一次是金山那样东西村，一次是崇明那样东西村。每个村都去了，每个村都看了，每个村都定了。
金山那个村，比奉贤那样东西还穷。房子更破，路更烂，人更少。陈锋站在村头，看了很久。
小许说：“陈老板，您看什么？”
陈锋说：“看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小许说：“地怎么了？”
陈锋说：“能种。”
小许说：“种甚么？”
陈锋说：“不了解。”
小许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崇明那个村，靠海。风大，房子矮，人黑。陈锋站在海边，看了很久。
小许说：“陈老板，您看甚么？”
陈锋说：“看海。”
小许说：“海怎么了？”
陈锋说：“有鱼。”
小许说：“鱼作何了？”
陈锋说：“能卖。”
小许愣了一下。而后他说：“您想让他们打鱼？”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们有船吗？”
陈锋说：“没有。”
小许说：“那怎么办？”
陈锋说：“买。”
小许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回去的路上，小许一直没说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坐在后座，注视着窗外。
郑远山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进了市区，天黑了。
小许说：“陈老板，您买船？”
陈锋说：“嗯。”
小许说：“多少钱？”
陈锋说：“不了解。”
小许说：“您算过了吗？”
陈锋说：“没有。”
小许说：“那您作何买？”
陈锋说：“先看。”
小许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陈锋让人去打听渔船的事。
打听了半个月，回到说：一艘小渔船，五万块。能养家。
陈锋说：“买十艘。”
那人愣了一下。他说：“十艘？”
陈锋说：“嗯。”
那人说：“五十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锋说：“嗯。”
那人说：“买给谁？”
陈锋说：“村里人。”
那人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陈老板，您真行。”
那年春节前，十艘渔船送到崇明那个村。
陈锋没去。小许去的。他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船下水，注视着那些人上船，看着他们打上第一网鱼。
回到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面，说：“陈老板，那边开始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那些人，欣喜。”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们让我谢谢您。”
陈锋说：“嗯。”
小许看着他，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年春节，陈锋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林晚从厨房出来，说：“吃饭了。”
陈锋站起来，走过去。
饭桌上，林晚说：“你今年做了不少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锋说：“嗯。”
林晚说：“助学，建市场，买渔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锋说：“嗯。”
林晚说：“花了多少财物？”
陈锋说：“一千多万。”
林晚说：“值吗？”
陈锋想了想，说：“值。”
林晚说：“作何值？”
陈锋说：“那些人能活了。”
林晚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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