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他拿起一个，边吃边往外看。市场里人越来越多，老孙的早点摊前排着队，老张的店门外有人在卸货，老刘的店里小刘眼下正扫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邓说：“哥，今天小刘他们来得比我还早。”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想留下，于是勤快。”
陈锋没说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上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外，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你说。”
陈锋说：“什么事？”
老孟说：“小刘和小张，想跟着你干。”
陈锋看着他。
老孟说：“他们找过我，让我来问问。”
陈锋说：“他们不是跟着老刘老张干吗？”
老孟说：“是。但他们想多学点，想跟着你。”
陈锋想了想，说：“让他们来找我。”
老孟点点头，走了。
下午，小刘和小张一起来了。两个人站在门外，有点惶恐。小刘说：“陈老板，我们想跟着您干。”
陈锋说：“你们现在不是有活干吗？”
小刘说：“有。但想多学点。”
小张说：“我哥说，您是这片的管事，跟着您能学到东西。”
陈锋注视着他们。两个年少人，二十出头，瘦，黑，眼神里有光。和小吴当年一样。
陈锋说：“跟着我，没别的，就是干活。搬货、送货、记账，什么都干。”
小刘说：“我们不怕干活。”
小张说：“对，不怕。”
陈锋说：“那就留下。每天早上来，下午回去。先干一名月试试。”
小刘说：“多谢陈老板。”
小张说：“多谢陈老板。”
他们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你收徒弟了？”
陈锋说：“不是徒弟。是干活的人。”
小邓说：“那我呢？”
陈锋说：“你还是你。”
小邓笑了。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当天的事。小刘和小张要跟着他干。两个年轻人，想学东西，想留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想留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三。
小刘和小张一早就来了。站在店门口，等着。陈锋到的时候，他们早已站了半小时。
陈锋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来，站在那儿，不了解该干甚么。
陈锋说：“小邓，你带他们。”
小邓说：“好。”
他带着两个人，开始干活。搬货、整理、扫地，一样一样教。两个人学得快，干得也快。
正午吃饭的时候，小邓说：“哥，他俩行。”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比小吴当年学得快。”
陈锋没说话。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注视着里面。小刘和小张眼下正搬货，一趟一趟，满头汗。小武看了一会儿，说：“新来的？”
陈锋说：“嗯。”
小武说：“老刘老张家的？”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带他们？”
陈锋说：“试试。”
小武点点头，说：“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进来落座，说：“有个事跟你说。”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管理处那边，想立个规矩。”
陈锋说：“甚么规矩？”
小武说：“统一开门时间，统一关门时间，统一卫生标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说：“好事。”
小武说：“他们让你管。”
陈锋说：“我？”
小武说：“嗯。你是这边的管事。”
陈锋想了想，说：“行。”
小武说：“你考虑一下作何弄。”
他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前边。他想着小武说的话。统一开门时间，统一关门时间，统一卫生标准。让他管。
他不了解该作何弄。
但他了解，得弄。
二月十四。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在旁边看着。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他俩自己来的，我没叫。”
陈锋说：“挺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陈锋把老孟叫来。老孟在店里，看见陈锋，说：“陈老板，什么事？”
陈锋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老孟说：“什么事？”
陈锋说：“管理处想统一开门关门时间。”
老孟说：“好事。”
陈锋说：“你觉着几点开合适？”
老孟说：“七点吧。大家差不多都是七点。”
陈锋说：“关门呢？”
老孟说：“夜晚八点。太晚没人。”
陈锋说：“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又把老张老刘叫来，问了一样的话。都说七点开，八点关。
下午，陈锋把所有人都叫来。老孟、老张、老刘、阿强、老孙、林小满的大刘、还有若干个新来的租户。大家站在空店里，注视着陈锋。
陈锋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要说。”
大家听着。
陈锋说：“从次日开始，统一开门时间。早上七点开，晚上八点关。卫生自己搞，门口不能堆货。”
老孟说：“行。”
老张说：“行。”
大家都说行。
陈锋说：“那就这样。”
他打量了一下大家，说：“散了。”
大家散了。
老孟走过来，说：“陈老板，你刚才说话，越来越像管事的了。”
陈锋说：“是吗？”
老孟说：“是。”
他拍拍陈锋肩上，走了。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今天的事。定了规矩，大家都说行。没人反对，没人有意见。
他不了解是由于大家都同意，还是因为是他说的。
但他知道，规矩立了，就得执行。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二月十五。
陈锋六点半到市场。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他走到东头那边，看见老孙的早点摊早已摆好了。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老孙说：“您定的规矩，我七点开门，早点摊六点半先摆。”
陈锋说：“行。”
他走到自己店门口，小刘和小张早已在了。两个人站在那儿，等着。看见陈锋，小刘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开了门，三个人进去，开始干活。
七点整，市场里的店一家一家开了。老孟的，老张的，老刘的，阿强的，林小满的，都开了。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邓来了，看见这场面，说：“哥，大家都挺听话。”
陈锋说：“嗯。”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说：“不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锋说：“还行。”
小武说：“管理处的人看了，说挺好。”
他进来坐下，说：“你行。”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对了，老顾那样东西侄子，又打电话了。”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他说他朋友下周来。”
陈锋说：“来就来。”
小武说：“你见不见？”
陈锋说：“见。”
小武点点头，走了。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前边。他想着小武说的话。老顾侄子介绍的朋友，下周来。不知道是什么人，来干甚么。
但他了解，该见的，都得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二月十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在旁边，看着他们干。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他俩现在不用我教了。”
陈锋说：“嗯。”
小刘说：“陈老板，今天有什么活？”
陈锋说：“送货。你们跟小邓去。”
小刘说：“好。”
上午，小邓带着两个人去送货。陈锋在店里算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下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阿东在托儿所挺好的。”
陈锋说：“那就好。”
阿强说：“我算过了，再干一年，就能凑首付了。”
他笑了，笑得眸子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好好干。”
阿强点点头，走了。
夜晚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他想着阿强说的话。再干一年，就能凑首付了。阿强要买房了。
他想起自己买房的时候，也是东借西凑。现在阿强也要买了。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二月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在旁边，注视着他们干。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他俩现在比我还勤快。”
陈锋说：“好事。”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早点摊生意好，想加个炉子。”
陈锋说：“加。”
老孙说：“不挡路吧？”
陈锋说：“不挡。”
老孙笑了，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下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小张在你这边干得作何样？”
陈锋说：“挺好。”
老张说：“他跟我念叨，说跟着您能学到东西。”
陈锋说：“他自己肯学。”
老张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走了。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前边。他想着当天的事。老孙要加炉子，老张来问小张。市场里的事，一件一件，都来找他。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是管事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八。
老顾侄子介绍的人来了。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脸黑，穿着旧夹克。他站在店门外，往里看，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那人说：“我叫老魏。顾成让我来的。”
陈锋说：“进来坐。”
老魏进来，坐下。小邓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魏说：“顾成说，你这边靠谱。”
陈锋说：“还行。”
老魏说：“我想在上海开个店。”
陈锋说：“开什么店？”
老魏说：“建材。”
陈锋说：“东头还有空店吗？”
小邓在旁边说：“有一间，最小的那间。”
陈锋说：“房租九百，押一付三。”
老魏说：“行。”
陈锋说：“次日带你去看。”
老魏说：“谢谢陈老板。”
他站了起来来，走了。
小邓说：“哥，又来个新店。”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东头就满了。”
陈锋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东头要满了，九家店了。从他一家，到九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十九。
陈锋带老魏去看房。那间最小的店，在东头最边上。老魏进去看了看，说：“行。”
陈锋说：“房租九百，押一付三。”
老魏从兜里掏出一沓财物，数了数，递给陈锋。三千六。
陈锋说：“次日来签合同。”
老魏说：“好。”
他走了。
回到店里，小邓说：“哥，又收了一家。”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东头九家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都是你管的。”
陈锋没说话。
下午，陈锋把老魏的事告诉大家。老孟说：“顾成介绍的人，理应靠谱。”
老张说：“又多一家。”
老刘说：“以后热闹了。”
陈锋说：“规矩一样。七点开，八点关，卫生自己搞。”
大家说：“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他想着今天的事。又一家店，又一名人。市场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二月二十。
老魏的店开张了。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边。老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下午，老魏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说：“陈老板，谢谢你。”
陈锋说：“不用。”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老魏说：“以后多关照。”
陈锋说：“互相关照。”
老魏点点头，走了。
小邓说：“哥，又一名懂事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东头九家店，个个都懂事。”
陈锋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东头九家店，都亮着灯。他一家一家看过去，了解是谁的店，了解谁在店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二月二十一。
月底快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这个月收的租，分的成，还的债，一笔一笔对清楚。小刘和小张在旁边帮忙，小邓在旁边注视着。
小邓说：“哥，此物月能还多少？”
陈锋说：“一万。”
小邓说：“那债就快还清了。”
陈锋说：“嗯。”
小刘说：“陈老板，您还欠债？”
陈锋说：“买房借的。”
小刘说：“您都买房了？”
陈锋说：“嗯。”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小刘注视着他，眼睛里有光。他说：“陈老板，我们也想买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说：“好好干，就能买。”
小刘点点头，继续干活。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小刘说的话。我们也想买房。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移动电话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忙不忙？”
他回：“还行。”
他妈回：“注意身体。”
他注视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而后回：“妈，你和我爸也注意。”
他妈回：“好。”
他放下移动电话，闭上眸子。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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