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死人样的目光】

我把腰带给修小海，她不推辞，接过去就往裤子上系，枣红的棉袄深蓝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还紧紧夹个蓝色的布包袱，系里哗啦系上条米色腰带，我脑子里就响起才白亚丰在门口喊的那句话，唉哟我去，真的很久没见过这么正宗的土货了。

她不肯把夹在腋下的包袱放掉，于是系腰带就很困难，我看着难受，便走近前去帮忙，偷眼往镜子里面瞟一眼，两个女孩子，靠得这么近，看上去像是亲密极了的闺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显然对陌生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有点排斥，身体变得僵硬，但动作上没有表示出来，很配合我的帮忙.

我莫名觉着有点感动。

系好皮带以后她陡然伸手摸摸我棉上衣的袖子，说：“料子真好，滑滑的，很贵吧？”

我说：“还好，不贵，你要喜欢的话，我送你一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抬起头，淡淡然看我几秒钟，然后用跟她目光一样淡然的语气问：“你有病吧？”

我居然好一会无言以对，然后噗地笑，又唉地叹了一声，看看早就过了吃晚饭的点，问她有没有吃过，她说没有。我就说我上楼去跟谭副队长打个招呼，而后带她出去吃饭。

她没说什么，只默默跟在我后面。

谭仲夏斜歪在椅子里睡着了，我看他睡得死沉死沉，便没有吵他，写张字条留在桌子上，上面就写了一名我的手机号码。他是聪明人，肯定一眼就能看懂是叫他有事打我手机的意思。

转身出了会议室时，陡然感觉背上有种虚幻的湿答答黏糊糊的感觉，猛地转回身，正撞见谭仲夏歪着脖子半睁着眼睛在端详我，还是那种定漾漾的目光。

我不喜欢他的目光。

那目光……作何说呢，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只是没有神，没有光泽，就好像……就仿佛是个睁着眼睛的死人。对了，就是这种感觉，死人的目光，空洞的，没有温度的。

这样一想，暗地里倒抽一口冷气，后脖颈冒起一片鸡皮疙瘩，凉气乱窜，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怕死人，可是我怕一个像他这样活生生站在面前，假装自己是活人的死人。

多吓人呵，那双眼睛。

所以一时之间不想和他说甚么。

我带着小海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陡然听见后面一阵乱响，而后有人尖叫，回头看，见审讯室方向冲过来一个五大三粗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戴着手拷的男人，龇牙裂嘴，面目狰狞，谁拦撞谁，全数是豁出命去了的架势。

眼注视着那男人就要撞上来，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先把小海推开，可是侧过脸看，她根本没有站在我旁边，遂不用顾她，自己侧身贴墙，专等那疯奔的男人近了，飞快踢出一脚将他绊倒。

活该他倒霉，被我一绊扑出去两米远，一头撞在楼梯拐角的墙上，瞬间晕死过去没了动静。

我往前凑着详细打量了一下，认出是“沙堆案”的那样东西凶手，觉着没什么大要紧的，就不管了。

回转身找小海，怕她一乡下小姑娘，向来没见过甚么世面，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坏。找见了，却发现自己纯粹瞎操心，她妥妥地避躲在楼梯上面拐角处，半点分寸不乱，心不惊脸不变俯视下面发生的一切。

我倒真是奇了怪了，刚才只那么短短几秒钟时间错眼不见，她居然就早已跑到上面把场突发意外给避开了，神情很平静，一点都不惊不急，仿佛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似的。

我没管骆阿姨，又去看小海，觉着她可能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一想她是修叔叔的女儿，又觉着很正常了。

我抬脸看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正越过我的身体往我后面看，我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保洁员骆阿姨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手里抄着拖把，眼睛死死盯着被我绊倒在地上的壮汉，生怕他再跳起来伤人。

后面警察扑奔上来，将倒在脚下的大汉架起押走，说是被他之前老实木讷的状态给蒙蔽，没注意防范，刚办完移交手续准备刑拘，他陡然发作起来，完全措手不及。

我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招呼小海下楼。

走到楼下大厅后，我给付宇新打电话，让他不用操心小海的事，吃的住的玩的我都会管好。

他那边有很多嘈嘈人声，仿佛是开会，他正焦头烂额，听我这么说，喊了声谢天谢地，然后嘱咐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而后我带小海到外面吃晚饭，又带她找到合适的女装店挑了几身衣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买齐。她不主动挑，但我挑好了交给她试她也不拒绝，等我付完账每人拎七八个袋子走到马路上了，她突然定定地扔给我一句：“我穷，没有钱可还你的。”

清晨出门坐的是刘毅民的车，于是这会只能打车回家了，我边拦车一边扭转脸跟她说：“压根没打算要你还呀。”

她呆了呆，注视着我说：“你真的有病。”

坐在车上，她问我买这么多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

我白她一眼，说：“你又不打算还，问这么清楚干甚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说：“没甚么，随便问问。”

我只觉一口气憋得难受，暗想这人作何这样好意思。却又实在找不出可回过去的话，只好默不作声，侧过脸看车窗外面万家灯火霓虹闪烁，在心里气自己笨嘴拙舌，但心底却还是感动，老是想哭，得拼命忍才能忍住。

我让出租车停在离我家最近那样东西村子的村口，然后和小海步行三公里的路回家。好在她没问我作何不叫车直接开到家门口，否则我还得跟她解释一下这是苏墨森留下的规矩，而后她可能会问苏墨森是谁，我就得告诉她是我爷爷，接着她可能会问我爷爷是干甚么的之类的问题，那我大概就真的不了解应该怎么跟她说好了。

好在这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姑娘，只跟着走，甚么都不问。

此地路两边都是田野，风呼啦啦刮着，我们两个有着奇特命运却由于巧合而陡然相识的女孩静静地在黑地里走，各怀心事，不言不语。

到了家门口，我打开铁门，叫小海等着，自己先步入去把院子和沿廊里几盏高瓦数的节能灯全数打亮，整个院子就照得跟白天差不多了。

回头看修小海，她站在铁门边往院里看，被灯光刺得往后仰着脸，把手挡在额头前面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一片明亮，样子有点像只小小的北极熊，蠢萌蠢萌的。

我招呼她进来，而后转身打开客厅的大门，一脚跨进去，整个人突然僵住。

我屏住呼吸慢慢把刚跨进去的那只脚退出来，蹑手蹑脚退到外面明亮的地方，冷脸看着黑漆漆的客厅深处，陡然一阵凉风席地而过，气氛越加阴森，越发有了拍鬼片的感觉。

如果这会真是在拍电影，特写镜头打在我惨白的、带着点愤怒的面上，却看不到门里的情景，观众就会发挥无限遐想，想象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正垂首坐着一名黑衣黑裤长发披面的女子，门一打开，她就渐渐地渐渐地抬起脸，慢慢渐渐地把脸转过来，惨白的面孔惨白的唇，一只赤红的眼睛从头发缝里射出幽凉的、含着阴狠笑意的冷光。

这是很多看惯鬼片的人处于我现在所处此物环境中都可能会想象出来的画面。

好在仅仅只是想象，客厅里并没有人。

尽管我强烈感觉到客厅里有生人，实际上却没有，没有人，也没有鬼，除了空气里有前一天闻见过的那种带点甜的药草味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客厅就是客厅的样子，院里灯光打进去，照亮一部分家具和电器的轮廓，朝北那面墙上的窗前关得死死的，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像个曲终人散了的舞台布景，荒暗并且有几分颓败。

即使这样，我也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又有人闯进来过了，空气里入侵者的力场如此近如此浓，让我不得不怀疑那人现在还在我的房子里，这种感觉真的糟糕透顶，分分钟会爆发脾气。

我渐渐地地、慢慢地、渐渐地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每往后退一步，我就把脸仰起一点，看看楼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比如哪扇门或者哪扇窗打开在那处。或者哪个房间里有不明来源的灯光。再或者，倘若运气好的话，是不是能看见一名漆漆黑的人影，正贴着哪面玻璃俯视着院子里的我们，会不会来个目光对接然后生死追击。

还好又是我想得太多，至少从外面看没甚么大问题，但仔细一想，看不到才更糟，我们在明处，那闷声不响的入侵者可能躲在暗处，万一真的玩命，我会很吃亏，况且现在身边还有个拖油瓶。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照顾好修小海，不能让她卷进这种莫名其妙是非不明的危险里。

我想叫她先到院子角落里随便找件顺手的玩意当武器以防万一，然后退到外面等我检查完房子确定安全后再进来。

可扭脸看去，惊得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