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少了什么东西】

小海淡笑，眼底是一片从容的态度，说：“你不用同情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博你同情，就是告诉你，我不去酒店，不花那没意义的钱。如果真有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对付，别看我胖，我能打得很。”

她这话让我想起刚才在院子里时她迅捷的反应和手里的短刀，就问她跟谁学过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着电视不答。

我想可能是不愿意告诉，于是就没再追问。但静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另外那份好奇，又问她溜锁的本事跟谁学的。

这回她答了：“跟我爸。”

我心里呆了呆，想起修叔叔教过我那么多本事，却从来没教过溜锁。再看小海的神色，觉着这里面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不简单的故事。但她不继续说，我也只好算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还是希望她能去酒店，又劝了几句，结果把她劝烦了，站起身走到此外一名沙发里落座，眼睛还是盯着电视，明摆着一副叫我离她远点的态度。我实在没辙，只好放弃，说：“行吧行吧，上楼，洗澡睡觉。”

她说：“不上，我就睡沙发，我要看电视。”

我说：“楼上卧室有电视的，你爱注意到甚么时候就注意到甚么时候，我不嫌你费电。”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一眼，说：“你真有财物。”

提着大包小包上楼，把东西放进卧室，而后把刚才因为检查有没有入侵者而打开的另外两个室内的门关上。

关完最里面一个室内的门后，我转过身，准备回卧室，目光忽地从走廊尽头放花瓶的那块搁板上掠过，心里隐隐觉得那样东西地方仿佛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

我站定，重新转回身体，面朝走廊尽头的墙壁，盯着看，详细地看，那里墙上有块实木搁板，上面摆着一名欧式田园大花瓶，里面插着十二支仿真玫瑰，除此以外就空空如也再无旁物。

不理应是这样的。

小海见我定住，走过来问我甚么情况。

我指着前面的搁板问她有没有动过上面的东西。

她说：“没有。”

我说：“那只花瓶旁边应该还有东西放在那处的，可现在不见了，关键是我还想不起原先到底放了甚么在那里。”

她走过去把花瓶提起来前后左右都看了看，又把玫瑰花拔出来将瓶倒置过来晃了晃，甚么都没有，于是按原样放回去，皱着眉头问：“你真确定此地还放过别的东西？”

我点头：“确定，我还确定今天清晨出门的时候它还在那儿的，是件不常用的东西，从来都都放在那里的，现在陡然没了，我都想不起到底是甚么东西。”

她没辙了，说：“你渐渐地想吧，别指望我，我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发挥不出那没影的想象力。”

我花了好一会时间整理我的脑子，才终究想起那处原先有甚么。

车钥匙。

我那辆破桑塔那的备份钥匙。

我怕放来放去弄丢，于是将备份钥匙搁在一名天天看得见的地方，想着万一哪天用到，不至于临时抓瞎。这想法不错，可我向来也没用到过备份钥匙，于是一天天搁在那处基本就忽视了，突然断片想不起来。现在想起来了，全身的血管轰地炸了炸，差点自爆。

刚才在楼下时，我感觉那样东西入侵者的气息离自己很近，所以认定她还藏在家里，却作何找都没找见。

原来她不是躲在房子里。

而是躲在院子角落的破桑塔那处！当时作何就没想到要检查一下车子！犯这么大的错！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捏紧拳头，低声跟小海说：“车钥匙，车钥匙不见了，溜锁进我家的人拿走车钥匙藏在我车子里！”

我说着话就要下楼，可还没转身，猛觉一阵劲风和一道胖影从耳边掠过，她呼地窜进卧室窜上阳台，单手撑住栏杆，整个人就翻出去了。

那一刹看得我心跳都要停止，扑过去想阻止全数是下意识的举动，可也没赶上。

只看见她荡着三楼卧室的栏杆跃到了二楼书房的阳台，再荡着二楼的阳台栏杆直接落进了院子里，接着猫腰往院子角落窜，消失在屋里灯光照不见的黑暗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本来真不愿意跳，谁愿意没事跳自己家的阳台玩，可怕她单身匹马的会吃亏，所以也跟着跳了下去，稳稳落地，飞快奔到院角。

我想不明白这是甚么道理，那入侵者拿了车钥匙进了车却没把车开走？还是开走过又开回到还我了？

车子没被偷走，车子里也没人，只是驾驶座的门半开着，备份钥匙扔在挡风玻璃后面。

真想不通。

把车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真的没有甚么问题，既没有少掉甚么也没有多出什么来。

我往空中挥几下拳头来发泄不满，走回沿廊底下把院子里的灯打开，而后看见小海站在车子旁边，两只眸子望着院门的方向，神色很冷。

我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院子的大铁门，然后整个人就有点抓狂，有点张牙舞爪神经错乱。我一向没有这种神经兮兮的气质，可愣是被这一桩接一桩莫名其妙的狗血事情给逼成了个疯子。

院子的大铁门半开着。

我记得很清楚，之前明明把铁门锁得严严实实才进屋的，别说今天有过意外状况，就算往常风平浪静时，我都会仔细小心把院门锁好。苏墨森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做下的规矩，所以就算有时脑子疏忽，肢体也会自动去完成，这叫惯性，何况当天我的脑子根本没有当机。

也就是说，昼间我出门的时候，那个入侵者从二楼阳台那扇被溜坏掉的门进入家中，上下转悠一圈，拿了车子备份钥匙，而后就一直呆在车子里面。我跟小海楼上楼下大搜检那会，或者是在看电视聊天那会，她才悄没声息地从大门转身离去。

我想不到没听见任何动静，脚步声、开门声甚么的，统统没听见，简直不能原谅。

详细想想，当天身边多了个人，又发生一系列事，脑子混乱，注意力非常不集中，那入侵者只要动作够轻，我没听见也正常。

我突然有点惊恐起来。

如果对方目的明确，冲钱，冲物，或者是冲我的命，只要明确，都好办，我能相对应地采取点准备措施，问题是这种不明目的的入侵，一次两次，想想也了解以后还会有第三、第四次，完全不为财，似乎也不是想要谁的命，想来想去不明于是，这才可怕。

她到底想要甚么？

或者，她到底为了什么。

这天夜晚我让小海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家里虽然有好多空房间，可是从来都没有人住，我平常挺懒，打扫卫生仅限于自己会活动的那部分范围，所以基本不进客房，里面灰尘大概有好几寸厚，根本没法住人，先让她跟我凑和着住，倘若她打算长久留下来的话，再整理出个室内专门给她住。

我心里有留她的打算，只是没想好要作何开口，我甚至想不好要不要告诉她我跟她的爸爸相识。

还有银鱼，我想问问她有没有银鱼。

她理应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有一条银鱼，是有年生日，修叔叔送的生日礼物。他十分郑重，避开苏墨森偷偷交到我手里，嘱我一定要小心保管，不能让任何人夺去。他说是他亲手打造的，说他会造三条这样的鱼，分别交给三个最重要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嘱咐我说如果哪天有人拿着一样的银鱼来找我，可以百分之百信任。他说他们会保护我照顾我，当然，倘若我有能力，也要保护和照顾他们。

修叔叔让我发誓一定要照他的话做，我发了誓。

然后五年前，苏墨森离家不久的一天晚上，面上有刀疤的男人陡然出现，他拿银鱼给我看，我遵照曾经对修叔叔发过的誓言无条件信任他，救他的命，虽然连他是谁都不了解。

这条银鱼我一直随身带，冬天时用红绳串住贴身挂在脖子里，夏天因为衣服领口都浅，会露相，所以收起来用一个小巧精致的旧荷包兜住串在裤腰里，那荷包不知道哪里来的，由于喜欢，向来都留着，很旧了都舍不得丢，小时候用来装好看的弹珠糖纸什么的，大了以后装过首饰，之后就一直装这条银鱼，不需要的时候洗净了小心收好。

其实苏墨森了解我有这条银鱼，看过几眼以后没多在意，以为跟其它那些小物件一样，都是修叔叔送给我玩闹的，就像我左手手腕子上的金镯子。后来我常想，如果苏墨森了解原来这些东西里面都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修叔叔虽然跟苏墨森常来往，是旧友，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十分好，我众多次听见他们吵架，吵到几乎打起来。有两次他们吵架的内容跟我有关，修叔叔发现我身上有伤或者有别的被苏墨森虐待过的痕迹，就去找他理论，恨天恨地吼，说妮儿是个孩子，你要把她当个人看。你不好好养，给我，我养她！那时候我躲在门外，瑟瑟发着抖，希望他真的能把我带走。

可是苏墨森不让。

他不待我好，也不想让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