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丛林】

“无法原谅, 不能原谅……”

夜幕高悬，无星无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女子光裸的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带着一种荒原雪般的惨白，冷厉得仿佛比地上的青石板还要冰冷。她长发披肩, 面无表情地顺着长长的参道往神社的方向走着, 道路两边是广袤的森林。这天夜晚的星月都被乌云遮掩, 没有月光, 即便有也没办法透过层层重叠的茂密树冠照进来。

此物时间树林里已经没有了半点人声，只偶尔有些许野兽活动的动静。女子走到石板路边缘，踏上了通往森林深处的小径。她手里拿着一名草扎的人偶和钉锤, 口中衔着黑色的铁钉。赤着的脚踩上了森林里的泥土, 她一声不吭着, 黑眸中沉淀的黑暗比这片森林还要幽寂。

森林里夜晚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止一筹, 然而女子似乎全部没有知觉一般,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长裙,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光裸的足沾上了森林里的泥土。她就像一个黑暗中的幽魂, 只有黑漆漆的瞳孔中被翻腾的幽怨与嫉恨拱出的一星半点的光才验证着她还是一个活人。

只看脸的话，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可是在这样诡异的气氛和环境下, 她相貌上原有的秀丽反而凝成了一点阴森森的鬼气, 让她看起来更加不像人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神社外苍苍茫茫的古树矗立在黑暗中, 沉默地看着赤足白衣的女子穿过重重树林, 在黑暗中仿佛不知疲倦般走着, 直到停在一颗粗壮的杉树前。

女子单手将那样东西人偶按在树干上, 另一只手拿下了口里衔着的铁钉，用力钉进了人偶心口的地方。

“叮、叮、叮……”

钉锤一声一声砸在黑色的铁钉上，白衣女子握着钉锤, 目光死死地盯着树上的那样东西人偶，眼中翻腾的怨恨几乎要化为怨毒的火焰将人偶灼烧为灰烬。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何！”

“既然忍足君你这么不愿意接受的话，那就去死好了！”

随着话音的拔高，她握着钉锤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钉锤蓦地一偏砸到了女子扶着铁钉的手指上。鲜红的血洒在了人偶的身体，黄褐色的稻草染出一片血色。女子却丝毫不在意，仿佛已经失去了痛觉一般，继续握紧了钉锤一下一下地用力捶着铁钉。铁器相撞的嗓门声声不绝，女子的眸子死死盯着手底下，黑色的铁钉在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渐渐地没入到人偶的心脏。她漆黑的眼底逐渐翻腾起癫狂的快意，就好像她早已亲眼注意到了它扎入了她爱的那个人心里。

“去死吧……”

“去死吧……”

“只要忍足君你死掉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多贱人围着你了吧……”

“哈哈，哈哈哈……别惊恐，我会去找你的……”

“那样东西时候忍足君就是我的了，是我一个人的了……”

女子尖锐的嗓门低了下去，渐渐地软化成一种温柔的呢喃。她面上的表情也慢慢柔和了下来，转头看向树干上那样东西丑陋的人偶的目光深情得仿佛在凝视自己痴恋半生的情人。

“忍足君……”

沉浸在了自己癫狂的幻想中的白衣女人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血溅在人偶上的时候，森林里忽然起雾了。翻涌的雾气穿过林木的枝叶渐渐覆盖了整片森林，白茫茫的大雾里，一名红色的纤细人影渐渐地地从雾气里出了来。

人影一直走到了白衣女人的身后几米外，她静静地站在一颗树龄将近千年的古树下，看着不天边的那样东西人。白衣女人没有察觉，依然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树上人偶，神情逐渐地扭曲到将近病态癫狂。

寂静地看了此物把自己唤醒的人好一会儿之后，披着红衣的人影转过身，朝另外一名方向走去。白色的大雾掩盖了她的踪迹，大树前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白衣女人自始至终都不了解方才还有另外一个“人”来过。

红衣女鬼寂静地穿行在古树林立的森林里，仿佛被什么指引着一般，绕过成片的林木，最后，在一颗高大的杉树前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大树跟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盯在杉树的树干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渐渐地地抬起了手，试探性地朝杉树伸去。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纤细手指在靠近树干的刹那，一道流光划过，淡金色的符文顺着光芒的纹路在空气里亮起。

那是一枚桔梗印。

德子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了那枚熟悉的桔梗印好一会儿，半晌，终于渐渐地抬起手，轻缓地碰了它一下。她苍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力度轻得仿佛生怕重一点就会把符文碰碎一般。

“……姬君。”

站在树前的红衣女鬼口里慢慢吐出了若干个模糊的音节，她宛如很久没有说话了，嗓门嘶哑干涩如粗粝的砂纸。但随着第一个音节出口，那场有关于千年前浮华而迷乱的平安京的记忆也同语言一起从经年的大雾中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姬君。”

红衣女鬼渐渐地地又重复了一遍，轻飘飘的嗓门落在夜深时分的森林，随着这个话音的落下，女鬼漆黑空洞的眸子里好像亮起了一点光。

上空中遮蔽星月的乌云不知道甚么时候散开了，月色自茂密的林木间露出一角。黄泉边徘徊了千年的灵魂缓缓抬起头，眼底终于落进了第一抹千年后的月光。

几天之后，镇目町。

“说起来，猿比古，你这家伙最近是不是勤快了不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华灯初上，月光从夜空洒下来，穿过城市重重的霓虹灯，落到脚下时已变了颜色。

镇目町某条从车站延伸出来的街道，吠舞罗的突击队长八田美咲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肘处夹着一个滑板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走着，他旁边的同伴今天也依然是懒懒散散一副没甚么干劲的样子。

“那是你的错觉。”

“诶，是吗？可是你最近确实变勤快了，今天都愿意跟我们一起出门了。对吧，泽田妹妹？”

抱着伏见猿比古右手的泽田弥眨了眨眸子，给了他一名茫然的表情。伏见轻缓地“啧”了一声。

“我说的错觉指的是，我以前也并没有懒。”

“哈？”八田美咲瞪着眼睛回过头正要开口，旁边突然跑过去一个人把他即将脱口的反驳撞了回去，他在原地摇摇晃晃了几下才重新站稳。

“恕罪对不起，我赶时间没有注意到，实在对不起……”

撞人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他边往前跑还一片飞快地回头招着手道歉，似乎的确是很赶的样子。

“啧。”八田美咲见他这个样子，也只是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哝了几句，“走路小心点啊”就没再追究了。

于是关于伏见是不是懒的问题也就这样岔过去了。

“今天镇目町有甚么活动吗，我作何没有听说？”

眼注视着第三拨人从身边跑过去，往车站的方向看去不断有穿着各异的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各色的烟花炮竹，像是要庆祝什么party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初高中生，甚至有不少还穿着自己学校的制服聚在一起的，八田美咲顿时诧异。按理说整个镇目町都是吠舞罗的势力范围，真有什么活动的话身为吠舞罗干部的他不可能不了解啊。

伏见猿比古微微皱了皱眉，拉着泽田弥把她往街道靠里的方向挪了挪。这些由于未知原因不断在聚集的人群让他有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

再往前就是homra那条街了，前面的人群早已多得让交通都将近堵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烟花爆竹之类的东西，边兴奋地互相交谈一边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移动电话，仿佛在等待着甚么一般。

“啧，门口都被堵了。”八田美咲的眉心皱了起来，他盯着前面的人群看了几眼，试图找出一条不那么挤的通道，“猿比古，我先去前面看看，你和小弥在这儿等我。”

“哦，去吧。”

伏见的话音随着八田美咲手里的滑板一起落地，棕橙发色的少年往滑板上一踩，一道红光闪过，他的身影瞬间往前，灵活地几个闪避就没入了人群里。

伏见猿比古拉着泽田弥站定了左侧靠墙的地方，给后面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让出位置。

奇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真的十分奇怪。

伏见漠然的目光扫过前方短短几分钟就汇聚成片的人潮，他的视线在他们的相貌着装还有手里几乎统一拿着的烟花爆竹上掠过，大量的信息在脑海中拆分重组。

就像八田美咲说的，最近镇目町并没有什么大型活动。这种事或许一向大大咧咧的美咲搞不清楚，可是对于习惯性收集周围一切信息的他而言却绝对不会弄错。

然而，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相信此时在homra的其他人也是。

这种明显有组织有预谋的大型聚集活动倘若是哪个官方组织的，肯定会预先向吠舞罗报备，这是对于这片地区真正的掌管者最基本的尊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么……伏见的目光落在了人群里不少人紧紧握在手中的手机上，目光微沉。

是哪个组织对于吠舞罗的挑衅吗？

拥挤的人潮还在不断往外围扩散，从镇目町的车站到前方道路的交汇点全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车站的大厅就像某个不断吐出人群的怪物一般，街面的人行横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城市里彩色的霓虹灯，全都被怪物吐出来的黑色淤泥一点一点吞没。

就仿佛全日本其他地方所有的高中和初中的学生们都集体涌来到了镇目町，来参加一场诡异的庆典。他们的面上是一种过度的澎湃和狂热，就好像国会已经下发了明文条令批准了学生可以拿着烟花爆竹炸掉他们早已看不顺眼的学校了。

伏见猿比古冷着脸拉着泽田弥站在人群里，仿佛他们才是这个空间里的异类，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伏见。”银色长发的小女孩拉了拉旁边人的手。

“甚么”伏见猿比古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拥挤的人潮中，就势把小女孩又往自己旁边带了带。

泽田弥眨眨眼睛，不了解该怎么跟他说。

而光带的正中心，一群赤红色的火焰跳跃地生机勃勃燃烧着，似乎就是homra酒吧的位置。

在她的视野中能够注意到一条条的光线从旁边浪潮般涌过的人群身上流出来，而后汇成巨大的奔流着的光带，绕着整个镇目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于是最后泽田弥认真想了片刻，只说了一个词。一名突然从她脑海中蹦出来的，与跟前的画面莫名贴切的词。

“丛林。”

“什么丛……”伏见猿比古心不在焉地随口重复到一半，猛地顿住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丛林？”

泽田弥抬起头对上了他顿时肃然的眼睛，点了点头。

伏见猿比古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登录jungle页面。果不其然，在jungle的论坛上，一个加了精的帖子被顶到了最高。

《招募“惊喜派对”临时演员》

所谓“惊喜派对”的地点就在镇目町，页面上的地图甚至明确标注出了homra酒吧的位置。这个帖子明明是今天下午才发布的，热度却高得不可思议。里面开出的任务条件非常宽松，报酬却极为丰厚，最次的，只要到场就有10点jungle点拿。

伏见猿比古只扫了一眼回复人数就收起了移动电话，不用看了，现在到场的绝对比回帖的人多。

啧，看起来他是小瞧这个组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