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火灾】

待万籁俱寂的时分，朱翊钧终于结束了与张居正的深谈，流露出要返宫的意思。张居正强睁惺忪的睡眼，松口气道：“臣恭送陛下。”

朱翊钧笑道：“本来来看病，却拉着老先生谈了半夜。”张居正心中苦笑，脸上却是一副承恩深重的荣幸模样道：“这是臣的荣幸。”顿一顿道：“臣估摸着，这也是能载于国史的佳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朱翊钧眸子一亮道：“妙！老先生的精神头起来了也。”说完这话，恋恋不舍的起身。

待推开门，魏朝忙迎上来，抖开一件披风道：“皇爷，夜里还是有些凉风，您披上些。”朱翊钧道：“朕不妨事，你给老先生披上罢。”

魏朝笑道：“奴婢此地拿着两件。”朱翊钧赞许点点头，魏朝忙上前细心的将披风给他披上，而后将另一件朱红色的给张居正也披上了。

抬头打量了一下天色，朱翊钧陡然发幽情道：“这一抹如钩弯月，不知还照着寰宇几帝、几王？这些帝王、将相可像你我君臣，骐骥筋力成，志在万里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居正闻言含笑道：“陛下正可谓‘筋力’初成，臣却是老骥伏枥了。”朱翊钧闻言感叹道：“老先生保重身体，好生养生，多陪朕几年。”张居正觉得自己眼眶一热，忙略微扭头，抹了把脸。

等朱翊钧在众多护卫下出了张府，尤七过来禀告道：“相爷，刘大人几人等不得，我都安排在客房睡了。”张居正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回房。又走到颐园石桥处时，张居正也抬头打量了一下那一抹月痕，在天上银河的映衬下，显得冷冷清清的。

猛然间情怀激荡，张居正叹了一口气道：“逢此明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矣！”

......

此际五千里之外，这清冷的月色还照在稻叶山城之上。岐阜城中天守之下的一处府邸中，前田玄以从睡梦中陡然坐起——因为他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些淅淅索索的声音。

他先摸了摸手边的太刀，随即轻缓地拍了拍手掌。一个打着瞌睡的小姓惊醒起来，跪行过来道：“主公，您要起夜么？”

前田玄以揉了揉眼睛，道：“你是高桥？我依稀记得今晚是海保值夜？”

那小姓道：“是，主公。海保今晚吃坏了东西，肚子从来都响，还不停排气。因怕失礼，跟我换了班。”

前田玄以听了解释，并没有啰嗦甚么。只是吩咐道：“我听到院子里好像有些嗓门，你出去看看。”

高桥弯腰喊了一声嗨咿，退到门外，拉开门出去了。刚出去一会儿，就见他连滚带爬的奔回来道：“主公，大事不好了！仿佛......好像是天守起火了！”

前田玄以吃了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身来，拉开和室的障子，连鞋都没穿就窜出室外。他的宅邸离天守能有两里直线距离，此时抬头向山顶方向用力看去，仿佛隐隐约约的是有些红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大喝道：“来人！”作为织田家五大奉行之一，丹波龟山藩初代藩主，前田玄以在岐阜城的家将家兵超过了一百五十多人。在他一声大喝之下，全府骚然，转瞬间就人喊马嘶起来。

还没等前田玄以穿好衣服，整个岐阜城都动荡起来了。天守的火光越发明显，发生火灾的锣声也从远处传了过来。前田玄以早已听到自家的左邻右舍，都闹哄哄的呼喊起来。

他心急如焚，未等甲胄整理完，就命令家将打开府门，带人向天守方向疾冲。那里确凿无疑是起了大火，因为此时的红光已经不是隐隐约约，而是红了小半个上空。

前田玄以在立刻大喊道：“野泽！野泽！”他的家将野泽直答应一声，打马直奔过来道：“主公！”

前田命令道：“你的骑术比我好——拿着我的太刀，先冲进去，把三法师抢救出来！”野泽答应一声，接过他手中的太刀，在马背上一猫腰，大喊一声“驾！”那马直冲出去，在山路上一转就没影了。

前田玄以虽然派出了武士，他自己也在拼命的打马。但岐阜城依山而建，天守之下只有一条盘山道，看着不远，转起弯来却颇费时间。更何况天守位于城中制高点，往山上跑马身法也起不来。

等冲到能注意到天守全貌的地方，前田玄以觉着天旋地转，漫天的星斗都向他倾泻而下——此际的天守如同一个大大的火炬，必必剥剥的烧的通红，虽然人喊马嘶的，织田家的众人仍然拼命向火场里面泼水，但任谁来看都了解，这完全是徒劳，大火一点救也没有了。

就短短一会儿工夫，前田的嗓子已经全数嘶哑。他哑声道：“野泽在哪里？”

高桥等旁边人大喊几声，野泽从火场边跑了过来，满脸都是黑灰，头发也燎的焦黄，身上的袍子也烧出好若干个洞。

野泽直看见前田，跪地哭着回禀道：“主公，我来的时候，整个天主都烧着了，但前殿还有点空隙能进去，我抢过一个棉被浇上水冲进去——连半丈都没进去，里面全是火，而且殿主里面的柱子也都着火了，我喊了几声，除了火声，甚么也没听见。”

前田玄以压制着即将喷出来的鲜血，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道：“可见到三法师殿下？”野泽摇摇头，随即天主守将佐藤三郎过来禀告道：“德善院大人，火起的十分快，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殿主四周早已都有火了，好像......没人出来。”

前田玄以一声怒喝，拔出野泽怀里抱着的太刀，就想把佐藤三郎一刀砍死。佐藤吓得脸色苍白，那小姓高桥在一旁缓颊道：“秀则殿下呢？他仿佛也在这天守之内，也没注意到吗？”

被这问题一冲，前田的杀意下去不少。佐藤向高桥投来感激的一瞥，回禀道：“秀则殿下因为要断奶，主母今日让他住在隆法寺，没在天守之中。”

前田玄以命令道；“立即派人保护隆法寺。若秀则殿下再有不测，我只能剖腹......”话音未落，就听马蹄声响，一个身上插着背骑的传令兵从山道上疾驰而来。

前田玄以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这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将抽掉他的魂儿一般。在他惶恐的时候，忽然听他旁边的小姓高桥嘴里嘟囔道：“咱们总见院殿为什么要把殿主改名天守呢......唉。”

前田玄以红着眼睛，扭头转头看向高桥。入目的是高桥眼睛盯着火场，脸色吓得一点血色没有，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丝毫没有看到自家主公已经怒发如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前田玄以听他继续嘟囔道：“这下子柴田胜家可高兴了。信忠殿下最喜欢三法师殿下了。”

前田玄以刀交左手，一巴掌扇在高桥脸上，骂道：“你这混蛋，瞎说什么呢。”

高桥一个激灵，忙跪地请罪。前田刚要继续骂他，却见那传令兵早已奔到面前：“明智光秀谋反！太政大臣和信忠殿下身陷本能寺！”话音未落，咕咚一声摔在马下。

前田玄以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但尚未等他昏倒，身边众人就听到一声大响，却是有人混在救火人群之中，对着前田玄以开了一枪。

这一枪清清楚楚的表明，岐阜城的大火绝对是人为的。前田玄以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织田家，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