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从昆明火车站打车去往机场的路上，许曜接到了郑桦的电话。

郑桦在电话里问他：“你大概甚么时候到北京？”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许曜想了下飞机落地的时间：“不晚点的话理应夜晚十一点多。”

“那行。”郑桦说，“我来接你。”

“不用，我打个车。”

“我开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曜从早上到现在从来都在坐车，有些累，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又捏了捏脖子，问：“你哪来的车？”

郑桦得意地笑了两声：“一名师哥的，他临时出差一周，要我给他帮点小忙，顺便把车借我了，他出差期间这车我暂时拥有使用权。”

许曜和郑桦大学不是同一所学校，不认识他的师哥。不过郑桦的人际关系向来不错。

他和许曜不同。许曜很多时候是别人来接近他，大概是他什么都不缺，天之骄子当久了，身上不自觉就带点傲气。

郑桦因为性格好，讲义气，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那行。”许曜嗓音有些低哑，“我下飞机了联系你。”

“OK，我早点儿出发。”

挂断电话，许曜顺手点开微信。

朋友圈有很多点赞和留言消息提醒，他点开一看，发现了孟窈的微信出现在消息列表中。

她点了个赞。

许曜的目光在她的微信上停留了片刻。

孟窈的微信头像是一颗手绘星星。

这应该是她自己画的。

她还真是喜欢此物元素。

许曜心想。

·

孟窈午睡醒来，去了趟冯笑的室内。

之前她向冯笑借的书已经看完了，她去归还。

冯笑在移动电话上看剧，信号不佳，一集电视剧断断续续，异常考验耐心。孟窈一来，冯笑指着正在缓冲的画面叹气：“我太无聊了，闲下来找不到事做。”

孟窈笑。

冯笑说：“还不如上课呢。”

画面还在缓冲，冯笑将手机关了。

孟窈将书递给她：“多谢啦。”

“就看完了？”

“上午刚看完。”

“这么快。”

冯笑将书放在一边，抽了张椅子让孟窈坐：“不了解怎样打发时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以前没觉着时间这么难熬，平时上课，和学生待在一起，一天就过去了一大半，其余时间又总是围着谭鸿转。

孟窈给她出不了如何打发时间的主意。冯笑看着她其实挺想八卦一下，她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她感觉到孟窈对许曜的态度，今天清晨许曜走前，又跟孟窈说了下次见。

冯笑才琢磨出点什么。

但孟窈和许曜之间那种氛围还很浅淡，还不适合外人来八卦询问或者调侃。

更何况，许曜早已离开云南，谁又了解之后的发展会如何。

冯笑想了想，还是没提这茬了。

孟窈在冯笑房间和她聊了会儿天，移动电话一声接一声持续地震动。

孟窈看了眼亮起来的屏幕，发现是微信有新消息提醒。

她跟冯笑说了一声，从她房间出了来点开手机一看，发现发信息来的是宋思琦。

宋思琦甩了一张截图过来，孟窈点开，是许曜当天发的动态。

在宋思琦微信上看，许曜这条动态下点赞的人众多。但宋思琦重点将她的头像圈了出来。

孟窈心一跳。

果然，宋思琦发过来的几条信息内容是：

【这不是你的微信吗？】

【奇怪了，你作何会有许曜的微信？】

在宋思琦的记忆里，孟窈和许曜基本没交集。连曾经在学校里几次碰面她都在场。

更何况这么多年，她向来没在许曜的朋友圈里看见过孟窈点赞甚么的，这是生平头一回。

这条信息孟窈在想要如何回复。

她在感情上极度不坦诚，暗恋就真做到了不和任何人提及许曜的名字。

甚至她有过一段暗恋，这件事都是高中毕业以后宋思琦才从她口中听到些细枝末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时候成绩还没出来，也没填志愿，孟窈考完试后从来都在家窝着，在成绩出来前就出去露了两次面。一次是和同学吃散伙饭，一次是和宋思琦单独见面。

和同学那次，除了吃饭，他们还一起去唱了歌。

孟窈那时候在班上除了宋思琦没甚么亲近的朋友，在这种集体聚会中和透明人没什么差别。既没跟人聊天，又没唱歌，坐在沙发角落看一群人转酒瓶玩真心话大冒险。

那天有人借这个游戏表白，大家都在起哄，包厢特热闹。

过了两天，孟窈和宋思琦单独见面还聊到这件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天的表白后来成功了，那俩人原来向来都是双向暗恋，原以为毕业没机会了，为了不留遗憾才说的，谁知道结果超出意外的惊喜。

宋思琦讲这事时嗷嗷直叫，说太像小说情节了，一边有点羡慕，又有点后悔高中怎么没遇上个喜欢的人，没能体验把青春的悸动。

宋思琦感慨完，完全是顺口问了孟窈一句：“是吧？”

孟窈沉默了下，冷不丁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啥？”这句话来得太陡然，宋思琦懵了下，“你说甚么？”

孟窈注视着她，可能是她吃惊的表情很有趣，竟还笑了下：“我说我体验过，我有喜欢的人。”

宋思琦差点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又觉得孟窈不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性格。

“真的假的啊？”她还是很意外。

孟窈注视着天边，没回答。

宋思琦反应过来了：“谁啊？”

“你喜欢的那样东西人是谁？”

孟窈没提名字，只说：“你认识。”

那范围太广了。宋思琦猜不出，问了好几次到底是谁，孟窈就是不说名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这样不行，吊人胃口。”

孟窈笑。

宋思琦哭笑不得：“那你怎么认识他的？为什么喜欢他？这总能说吧。”

孟窈想了想，从容地开口：“有一次下雨，他给我递了把伞。”

宋思琦等了等，没有听见后续。

“就这？”

孟窈说：“嗯。”

“我天。”宋思琦盯着孟窈，“我不了解作何形容你了，单纯？”

宋思琦说：“你这样以后真不会被骗吗？”

“不会。”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宋思琦不相信，问“那你喜欢他多久了？”

“快三年了。”

“我去。”

宋思琦感觉自己今天收到不小的冲击。

“你喜欢的到底是个甚么人啊，把你迷成这样。”

“他啊。”孟窈目光平静。

“一名很好的人。”

这是什么形容？

宋思琦看着她，挺无语：“孟窈，你没救了。”

孟窈又笑。

她今天笑了好几次了，不全数是由于提到了她喜欢的此物男生。宋思琦觉着，孟窈高考后，好像整个人轻松了许多，有点像是挣脱了牢笼的感觉。

“快三年了，那是高一的事？”宋思琦算了算，“怎么从没听你跟我说过？”

“说了就不是暗恋了。”

“什么啊。”宋思琦不满，“那你现在作何又说了？”

可能是由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都要各自往前走了。

宋思琦这条信息，孟窈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其实也没甚么可隐瞒的。

【是我的微信。】

【我在云南碰见了许曜，他也在我支教的这所学校，他是资助人。】

宋思琦的信息回得很快：这么巧？他怎么还有这一层身份？

宋思琦说：我好久没见着许曜了，只在朋友圈看过照片，我觉着比高中时还帅了，是不是？

宋思琦：诶，你还记不依稀记得他高中的样子？

提到许曜，那样备受瞩目的人，宋思琦很好奇：他有没有认出你，知不知道你和他曾经是校友哈哈

这些问题孟窈没有详细回复，只用了一个“嗯”字。

宋思琦没心领神会她在回答哪个问题，正想问，孟窈忽然发来一条语音。

宋思琦点开，听见孟窈的嗓门有种平和的坚定。

她问：“思琦，你还记得吗？你曾经问过我是不是对那个暗恋对象还念念不忘。”

那是大学，宋思琦刚谈恋爱，陷在恋爱的欢喜和甜蜜里，孟窈对谈恋爱表现得毫无兴趣。宋思琦便问了她此物问题。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其实宋思琦问的时候没作何仔细思考过，甚至有点打趣的意味。由于那时候距离高中毕业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宋思琦以为经过时间和距离，那段暗恋已经成为过去。

但是孟窈没有回答她。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孟窈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孟窈忽然想起了在她和宋思琦高中毕业坦诚提到关于暗恋此物话题的那天，最后宋思琦也问了她一个问题。

宋思琦问得是——遗憾吗？

“对方不了解你喜欢过他近三年时间，毕业后各奔东西，再见面的可能性太小了，你的暗恋不见天光，没有结果。你会遗憾吗？孟窈。”

孟窈当时不假思索地摇头，坚定地说：“不遗憾。”

他会拥有美好的前程，她也会有光明的未来，他们长大了会在生活的巨浪中勇往直前，变得越来越好，孟窈心满意足，没甚么可遗憾的。

可是几年后的今天，站在阳光小学空旷的操场上，孟窈重新联想到宋思琦此物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会遗憾吗？

在云南高铁站，许曜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时，孟窈不可能遗憾，甚至觉着这是上帝对她的眷顾。

重逢的那一天，她有一种圆满感。

好像那一天，她的青春才有了结尾。

那一天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在这个山村和许曜相处的每一天，都像是故事开启了另一个篇章，是意外之喜。

遗憾吗？

孟窈站在操场上在心底轻声回答自己。

遗憾。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如果此物新篇章就停留在和许曜这次的告别上，她会很遗憾。

上帝既然再一次眷顾了她，她就不会甘心故事戛可止。

她青春里的那样东西夏天太长了，长到她大学毕业了、参加工作还是没能出了来。

孟窈豁然一笑，在语音里对宋思琦承认道：“对，我对他就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