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械[无限] 第497节】

从记忆开始，他早已拥有了完美的、强悍的少年人的身体，被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当中。通过透明材质的舱体，可以见到那张苍白漂亮的面容，同玉石般莹润、几乎微微发光般的皮肤。

他睁开了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冰冷的、不含带任何情绪，以至显得机械麻木的眸子。

这是他。

元欲雪几乎是觉得有些新奇的。

眼前人的样貌再熟悉可，他却觉得……嗯，不作何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以前的自己，是这样的吗？

很快就是出任务。

他以相当出色的成绩完成了任务，但实验室负责调试的人员，宛如并不怎么高兴。

他们重新记录数据，调整设施配备，补充能量和维修被损坏的机体。

“还是有些……啧。”

“没办法，这样早已很好了——毕竟是001号，第一代战争机器人。”

“之后创造出来的机器人理应会更出色。”

元欲雪想，以前是这样的。

但如果换成现在的同伴和戒舟衍……

元欲雪没觉着难过，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一定会夸自己，还会很真诚地说多谢。

他被惯坏了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同行的人类任务执行者，对001号产生了浓烈的爱慕情绪。”

“这也没办法，毕竟它的外形太……”另一人咕囔着，“增加新的程序吧，让它注意遮掩外形，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

“还有，注意把控宣传舆论风口，科普战争机器人系列的危险性和不可控，它们只是被程序操控的机器，真正的功绩属于人类。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类，对001产生正面情绪。”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

为什么？

他倒不是在意前面的话，只是元欲雪想，可是其他玩家都很喜欢他的。

为甚么不能对他产生正面情绪？

仿佛听见了元欲雪的询问那样，研究员几乎叹息地抱怨道，“没办法，倘若产生感情的话，就没办法完全地利用和推广了，这是不人道的。”

“不要走元博士的后尘。”

元博士是谁？

元欲雪对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有些在意，可是在他思索时，画面又剧烈的轮转，来到了一处星际战场上。

元欲雪依稀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执行战争任务的地方。

也是在这次执行任务当中，元欲雪被发现了程序异常。在后续检测过程里，更是被勘察出了重大的程序缺陷。

无法自主保护人类的战争机器人，是失控而危险的。他已经被投入战争与任务中使用了许多年，同代的机器人几乎都被迭代更换掉，而现在，001号似乎也迎来了他的末日。

他将要被销毁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元欲雪倒是很平静地注视着过去的自己，被推入了销毁用的收容物中。

他当然不会恐惧。因为这时候的元欲雪也隐隐意识到了——

这不是结束。

是他新的开始。

＊

“喂，你到底好了没有。”

这是他在来到副本中时，听见的第一句话。

元欲雪转头看向拥有一头乱糟糟翘起的卷毛的男人，他似乎满脸的不耐烦，可是在被元欲雪紧紧注视后，又怔了怔。

是卷毛。

元欲雪甚至十分气定神闲地想要打个招呼，而后发现这时候的卷毛听不见他说的话。

画面又是剧烈地跳跃——

他将其他玩家同伴关在了能量罩里，用最后1%的能量清缴漫天涌来的鬼怪。换了一名视角，元欲雪终于能注意到其他同伴那时候的状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打转，能量罩消失后，玩家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来的，但走到他面前时，却又小心翼翼，连触碰他都不敢。

那是很珍惜的态度。

元欲雪想，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哭了啊。

画面重新跳转。

逼仄的宿舍，蓝白色的纺织上身和墨蓝色的直筒裤。

门被推开，步入来的是他的两个新“舍友”。

他又在此地碰到了戒舟衍——那时候的戒舟衍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第一句话是没来得及配钥匙。

很好相处。

元欲雪滤镜十分深的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教学楼里，学生们做着自我介绍。

十年前丧生在酆都教学楼里的邓姝姝，曾经一遍一遍地回到死亡之夜。但此时，她只是对玩家们露出笨拙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微笑。

画面还在变动。

凶宅里红姐做的大餐，老化的屋内设施，十分温和体贴的地产“投资方”的戒舟衍，作为房子的小萝——一步步想来，在这凶宅当中，居然还有些许温馨。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次是在星舰当中，熟悉的环境下，戒舟衍被元欲雪“饲养”起来。

来自下层船舱的反抗成功，新任的首领要处死所有上层人。但在危机面前，他最后选择孤注一掷、齐心协力地凝结所有能利用的力道，登陆星球核杀死虫母——为人类文明，生生不息。

元欲雪对阿炎说，“……成为一个好首领。”

他做到了。

…

在水底深处沉睡着神明——祂邪恶、混乱、令人恐惧，可是元欲雪不讨厌。

要问原因……啊，那是戒舟衍。

于是元欲雪不讨厌。

在金银村中玩家度过了相当压抑的一段日子。被饲养的“人鱼”起始于一名恶毒的弥天大谎，原本不存在神明，但人类的恶念却饲养出了真正的邪神。

遂此处成为元欲雪的弑神之地。

唯一宽松快乐的日子反而在副本结束后的那七天，玩家们帮忙重建村庄，清理鬼怪，冤魂被超度——元欲雪喝了戒舟衍炖的绿豆汤，评价是沙糯清甜，很好喝。

…

身为酒店的服务人员之一，元欲雪接待了各式各样的客人，助他们逃离鬼怪的追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以及揪出偷偷（x）交换身份的客人和厉鬼。

死亡任务被意外触发，玩家们要阻挡鬼怪逃出酒店，苦战数时——

双方分开，互相不知生死。

在离开前，元欲雪用蓝焰给其他玩家留下信息。

“平安无事”。

在以前，元欲雪是如何也不会做这样多余的事的。

但现在，他偏偏就相当认真严谨地“报平安”起来了——由于也终于有会关心他安危的人了。这不是无意义的。

元欲雪知道。

一直都知道。

从始至终，他的外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从躺在器皿里、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战争机器人001，到现在，会留下“平安无事”的元欲雪。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就是不一样的。

他收获无数友人、同伴、队友，都是一份份值得珍贵保存起来的情谊，哪怕元欲雪仍对这样复杂的情绪感到手足无措，但他都有好好保留，珍惜收藏。

因为他们也在珍惜作为战争机器人的元欲雪。

……还有戒舟衍。

从最开始，从始至终出现在他身边的戒舟衍，填补了另一种感情上的空白。

他们天生合适，遂完璧无暇。

缺憾的、未曾拥有过的一切，在被不断地补足，好似是神明赠送给元欲雪的礼物，再多也觉着不够。

祂小心装饰，让元欲雪空洞的心脏被缓慢地填补。

——因他是元欲雪。

他天生值得被珍爱，是被小心翼翼、藏匿心中的珍宝。

＊

元欲雪原以为回忆会到此为止。

但他又看到了这个副本的记忆。

在他还与鬼怪缠斗时的一切——

裙子说，“如果他们拥有人类的身体与思维，人类的喜怒哀乐——人类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那他们和人类，到底有甚么区别呢？”

这说的是NPC，不过元欲雪眨了眨眼。

他想到接收到来自“规则”的命令时，自己的选择。

完成任务的优先级高于民众的安危——这是刻在核心当中的机器人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