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章父独白】

卿卿为妻，乃此生大幸。

人都道我经商有道，对发妻痴情，说卿卿是上辈子有大造化，才修来这辈子的好福气。我只给那些人两个字：“放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只看到我成功的地方，却不知道我年少时看着偌大的家业根本不知怎么办，更不知道从何下手。我爹娘去得早，分家的那些亲戚对主家的财产虎视眈眈。那时候我觉着自己就像是傀儡，谁都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其实是个特没用的人。

卿卿比我大几岁，虽是女子却很有男子气概，她家与我家有着几分交情，我生平头一回见她就对那英姿飒爽的女子心向往之。

她发现偷看她的我，毫不遮掩地冲我笑了笑，私下里说我不禁逗，注视着她还脸红。

“看就看，你脸红甚么？”她轻拍我的头，被我躲了过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别，别拍，会长不高的！”我低头脸上冲血道。

卿卿听后笑了笑，而后果然收了手，规规矩矩站在我面前。我心里一时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落。

“我要是和你一样就好了。”我不自觉道。

卿卿听后一脸惊讶，手指对着自己。“和我一样？男孩子羡慕女孩子甚么？”

男孩子既不用做女工，也不用整天坐在院子里不让出门，想说甚么就说什么，想干甚么就干甚么。他有什么好羡慕自己的？

可了解章家的状况后，她稍微理解了。

“那…我帮你啊。”

卿卿说到做到，等稍大些族人提出质疑：“一个外人，凭什么掺和章家的事？”

卿卿面不改色，站在我身旁握上我的手，朝我看了一眼，仿佛在弹指间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外人？嫁给他我还算外人？”她看向我，扬头神气道：“小红脸，娶还是不娶你给个准话！”

“娶！”我反握上她的手笃定道。

从此，她就像个女将军兼军师，带着我在商行里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在章家彻底站稳了脚跟。在她的影响下，我才渐渐地坚强起来，多了男子的血性。我想给我们搏个出路，让她觉着当初她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论多少年回望都不后悔，就算再给一次机会她也不会踌躇。

后来，我和卿卿有了我们第一对子女，世华和廷玉。孕初不知是双胎，我高兴的不知于是。后来月份渐渐大了，这肚子也大的离奇，大夫看过说是双胎，我反倒有些担心了。

“我都不愁，你苦着张脸作甚？”我们躺在床上，卿卿道。

“愁啊，怎么不愁？听说生一个就够胆战心惊的了，这双生胎又该如何？”我辗转难眠，又怕惊着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披上衣服在院子里乱晃。感觉孩子还没生就操碎了老父亲的心，旁人看了觉着我比怀孕的卿卿还焦躁不安。

卿卿半夜醒了摸着一旁我不在，习以为常地喊道：“你再不回房就别回到。”

于是我屁颠屁颠地跑回到，钻进被窝和她打哈哈，再把人哄睡着。

最终有惊无险得了两个粉玉团子似的宝贝，我同卿卿两人整日抱在手上不撒手，干甚么都亲力亲为。

卿卿消耗太大，还是损了身子。大概四年后，第三个孩子来了。我为她取名栖宁。

由于之前儿女都有了，这次是男是女都好，我更担心的是卿卿身体受不受得了，她生产后从来都很虚弱。

世华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得了妹妹了解我一心放在她娘身上，主动接过照顾栖宁的活计。

“爹，阿宁这有我，还有奶娘。你放心吧。”

她做事向来稳重，颇有卿卿的风范，我心里也是极欢喜的，遂放心地把三儿交给她。卿卿听说此事后把我好骂了一顿，“你老糊涂了是不是，华儿自己还是个孩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对她我自然是无不应承，事事顺着。但后来她身子越来越弱，最终怕栖宁染了病气还是让人把她带出去了。

说完立刻把栖宁抱来在她旁边看护着，世华也向来都守在一旁。见她事事办的井井有条卿卿这才放下些心，但我还是被骂的那一个。“你看看华儿，你好意思说你是当爹的吗？”

两年后，卿卿终是离我而去了。她走前对我说了两件事。“不看着你，我不放心，你一名人记得也要好好的。”

我忍痛点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甚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去他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不信但又很无奈。“华儿、廷儿、宁儿我都交给你了。华儿性子随我，我很放心。廷儿性子活泼，比你小时候强多了。宁儿是个静的，平常不哭不闹，我怕她将来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她是老幺，你多疼疼她，不许嫌麻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年我口口声声答应了她，而她死后我却哀伤的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其实我去看过栖宁几次，那孩子模样十分标致，将来定是个美人，就像卿卿一样。联想到亡妻，我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心里空荡荡的。

听说栖宁四岁了还没开口说话，他不自觉有些担心准备请大夫来看看。可这时候宁儿却开口了，“不用了。我很好，不用大夫。”

我愣了愣，听宁儿这话说的比大多四岁的孩子要清楚响亮多了。遂请大夫一事就算了，我寻思着要不给宁儿找个教书先生，女孩子家多读些书，多些见识总是好的。于是找来了那样东西叫安远溪的后生。

我看他斯斯文文，但一联想到终归是举人出身，委身来交一个六岁的娃娃，心气高的会不会不乐意？遂我让他住在章府，生活上安排的妥妥贴贴，但心里终归有些放不下。宁儿是幺儿，又是女孩子，她姐姐、哥哥又争气，读书可让她找个事做，不用太严苛。

遂我同那后生委婉道：“无需如她姐姐、哥哥们一般，她有甚么兴趣，先生看着教些便是。”

主要看宁儿对甚么感兴趣，教不好也无妨，就是别对孩子不耐心，发脾气。

我看那后生好好应下了，后来又听府中下人说安先生对宁儿如何耐心负责，从书房授课到生活上的细枝末节，能照顾到的都照顾到了，是个极温柔友善的人。到此我才算放心，隔三差五再找人来问问最近作何样。

某天路过花园，见宁儿一名人坐在秋千上孤孤单单的，抬头注视着天像在发呆。想起卿卿说这孩子静，将来怕是个喜欢将事憋心里的，我不自觉上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谁知我还没伸手，她就把她转了过来，真够警觉的。

许久不见，竟又比上次出落漂亮了不少，说实话我心里半忧半喜。喜的是，自家闺女这相貌真是没话说，乌黑剔透的眸子配上白皙水嫩的雪肤，真是美到人心坎儿里去了。忧的是，自己闺女这么貌美，长开后肯定更好看，不知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要不，考虑入赘吧？不行不行，入赘到别人家的男人多半没出息。他得好好给华儿、廷儿说说，对于靠近宁儿的臭男人一定要严查、严查再严查。

“…爹爹？”

软而轻柔的声音将我从纠结的想法中唤醒，真是好久没听见宁儿叫我了。我笑着蹲了下去，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宁儿，看什么呢？”

“没看甚么。”

“作何没人跟着啊？你旁边的人偷懒？”我严肃道。

入目的是栖宁微微摇头，乖乖道：“我不喜欢人跟着。”

“今日不上课？”

“今日先生放假。”

“哦，那怎么不去找哥哥、姐姐玩儿啊？”

她偏了偏头，眨了下眸子道：“哥哥，姐姐在学习家中事务，我去会打扰他们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真乖啊。我回身对管家道：“前几日的货物中，我记得有一个粉白色方格樱花图案的手鞠球，做工很精致，你去取来送给三小姐。”

“是，老爷。”

我回头，只见宁儿眼中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不见了。

我道：“我小时候常和你娘玩儿。宁儿，爹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爹爹，今日不用看帐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愣了愣。

听教华儿的人说，华儿年纪虽小，但在经商这块很有天赋，看帐甚么的已经难不倒她了，同样廷儿也不差。了解这事以后我便有意无意地把家里的事交给他们俩，如今自己手上的事反倒不多了。

见我没有拒绝，宁儿朝我笑了笑，眉眼弯弯，琼鼻樱唇，让我不禁想起卿卿。玩了一会儿后，管家提醒我该回去了，待会有件事需要我处理，这才转身离去。

“宁儿，爹有事先走了，你乖啊。有事就去找姐姐和哥哥。”

“好。”

说罢，我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在脑中曾闪过无数次的念头忽然又浮现了出来，最近时常想起卿卿，华儿、廷儿能力上可独当一面，宁儿有他们照顾应当是没事的。卿卿啊，我是不是可以来找你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爹走了。”

“嗯。”

我冲宁儿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那天，我遣开了院中所有的仆役，谁都没留下。卿卿虽是女孩儿，却向往江湖，我也给她寻来了名匠打造的宝剑，最后还是心中决定用这个来了结自己。这把剑削铁如泥，转瞬间就过去了。

“卿卿啊，没有你的我真的不行。你要骂，等我下去了就骂个够。”

我笑着用长剑抹了脖子，说什么削铁如泥，疼得真的不要不要的！

“叮——”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面传来一个落地的闷响，夹杂着阵阵铃铛声，和我送给宁儿的手鞠球发出的嗓门一模一样。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松开剑，下意识地捂上脖子上的伤。伴随着她那一声虚弱的“…爹”，慢慢将身子转过去。

只见宁儿的脸一下子刷白，我想靠近腿脚却不听使唤地瘫软了下来，一头倒在脚下。

完了。让宁儿看见，这可怎么办！

我试图开口让她不要怕，尽管了解是徒然但我还没有放弃，可我一抬头却瞥到门外的安远溪。入目的是他一脸震惊中夹带着莫名的欣喜，我感觉不对劲。他步入房，无视了脚下鲜血淋漓的我，将注意全都放在宁儿身上。

很奇怪…这个人。

我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宁儿反应过来想去喊大夫，安远溪却一把将我女儿按进怀里，还捂上她的嘴，不顾我女儿的挣扎，说甚么：“小姐乖，乖…你爹很想你娘，原本他就是自杀的。不要找大夫，让他去找你娘亲好不好”的屁话。

我按着脖子，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同为男人，现在还看不出来？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畜生竟然对我只有七岁的女儿有那种心思，那些平时所谓无微不至的关心现在想想就忍不住要骂娘！

“你…咳，安远溪…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女儿——咳，咳！”

我想起来，把女儿从那禽兽的怀里拯救出来，可我却甚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安远溪抱着宁儿转身离去，离开前对他道：“是你自己不要的。”

畜生…畜生！把我女儿放开！由于他的那句话，我心中的一阵刺痛，甚至不敢想象宁儿会被他带去哪，他又会对宁儿做些甚么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咬牙撑着一口气，不能死，宁儿…我现在还不能死。卿卿，我错了，你帮帮我，救救宁儿…快来人，快来人！

“爹…爹，爹你别吓我，爹！”

廷儿…是廷儿！

我睁开眼，死死抓住他的手，道：“栖宁栖宁…快去找你妹妹。安远溪…留不得！”

“爹…什么意思？”

混蛋小子，不是说他很聪明的嘛？怎么听不懂，真是被他气死了！

“我真的很想你娘…恕罪…廷玉。”别误会栖宁，快去救她！

“快去找你妹妹——快去！千万记住，安远溪留不得，他对你妹妹，他——”

不行了，呼吸开始渐渐困难，跟前开始发黑。最后我注意到了华儿，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让廷玉去找栖宁。我总算是可放心了，安远溪，他要是敢对我宁儿做什么，我就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最终，廷玉到的及时，栖宁最终有惊无险。

我死后，万万没联想到是被一巴掌给抽醒的。我捂着脸怔怔地注视着面前半透明的卿卿，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卿…卿卿？”

“你个老混蛋！我当年怎么嘱咐你的？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宁儿的！？我抽不死你个——”

“卿卿，真的是你啊！”

我一把抱上去，没想到我死了以后竟然能见到卿卿。早知道，我早就去死了！

“混账玩意儿，给我松开！”卿卿指着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的栖宁，道：“你看看我女儿，要不是我儿子来得及时，要怎么办？”

“哎呀，怎么烧成这样？多久了？”

卿卿抹着眼泪道：“好几天了，今天你都要下葬了。”

我听了卿卿说了我死了之后的事，我们俩一直守着宁儿，看她沉默，看她发生各种变化，看她爱上离家出走…

我了解我有罪，没想到卿卿就是太了解我于是才从来都徘徊在章府没走。如今还有宁儿，变成鬼魂的这些年我才知道宁儿在章家上下心里是什么样，只见卿卿脸色越来越黑，我心虚地像鹌鹑一样跟在她旁边不敢乱说话。

后来，栖宁离家出走又回到，好像心情很好，我也借着这一点凑上去跟卿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谁知后来她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叫展隋玉的少年，他们俩还成功订亲了！

我气得两手直抽抽，想起当年忘了提醒华儿、廷儿要严查再严查。但卿卿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罢了罢了，我还奢求甚么呢？

“卿卿啊，你可别再丢下我一名人了。”

没有你我甚么也办不好。

卿卿睨了我一眼，夫妻没有隔夜的仇，这么多年了，看在儿女有成，栖宁平安无事又找到如意郎君的份上，她才稍稍给了我点我脸色道：“瞧你那点出息！”

我这辈子啊满心满眼都给了卿卿，却是疏忽了儿女，好在华儿、廷儿争气。唯一的愧疚就是对宁儿，我不求她原谅我，我只希望那个叫甚么展隋玉的能一辈子待她好，希望她这辈子都平安喜乐。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又不知是哪天，我好像听见宁儿的嗓门，她说：“爹，那天...我玩的很开心。谢谢。”

除了卿卿外，这是我第二次因为女人哭。

然后我便和卿卿朝着一处亮光迈步过去，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