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章廷玉独白】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章家二少——章廷玉是也。

不同于雷厉风行的阿姐，不同于安静孤僻的小妹，本少爷从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这样的我儿时有一段时间却常常做着一名很奇怪的梦。梦里出现的人有甚么崔婧雨、平宁、崔延宇…犹豫太过真实，就算后来不再做那个梦了我也依旧印象深刻。

梦境中的场景模模糊糊，不断转换，让人摸不着头脑。可隐约中我却觉着崔婧雨和阿姐有些像呢…大概是错觉吧。

由于太小，对于多了个妹妹这件事我没甚么特别的感受，更别说在她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离世了，父亲也整日心不在焉。我更是没有了亲近她的想法。

直到八岁那年，我恰好路过，见四岁的阿宁一个人走在路上，小小的身子，一步步踩在鹅卵石小径上。看着还算稳健，他都要掉头回去了，却看见她脚下被绊了一下摔倒在脚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吓了一跳，看上去摔得还不轻，刚要过去就见阿宁自己不哭也不闹地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迈步过去，轻咳了声，“你——没事吧？”

不看还好，一看这不是磕破了，都留下了嘛！

我立立刻前去给她看看，吩咐后面的小厮去准备伤药，带着她去伤药。

结果整个过程我都觉着有哪里有着一丝违和，当给她手心巴扎好后我才发现问题出在哪。从刚刚开始，我这妹妹连一声都没有哭闹过，简直安静得异常。

“你疼不疼啊？”我问。

入目的是阿宁微微摇头，乌黑剔透如深色紫葡萄一般的双眸望着我，软绵绵道：“没事，不疼。”

她规规矩矩被抱到椅子上坐好，一只手被我抓在手里，一只手乖巧地放在腿上，样子简直可爱极了，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

我想作何这么小的孩子出来也没人跟着，难道是她院里的那些人怠工偷懒？

“下回再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出于哥哥的立场，我这么道。

谁知阿宁抬眸盯着我看一会儿，问：“你是哪位？”

“……”

小厮看我脸色一沉，立马道：“少爷别生气，三小姐还小，您平常也没怎么瞧过她，他不认识是正常的。”

“你哪只眼睛注意到我生气了。”没瞧过、不认识、正常？我是她亲哥，不认识正常吗！我瞥了他一眼，同时心里怀着一丝丝愧疚，对阿宁强调道：“下回来找我，记住没？”

阿宁：“你想让我来找你啊？”

听她这话作何像是自己在求她似的？这可不行。我立马否定道：“谁稀罕你来找，你来会打扰本少爷学习的，了解不？”

数日后。

我巴望着院门外，指尖有些烦躁地在石桌轻敲着。“你说，她怎么还没来找我？”

一旁的小厮心里无奈呵呵了两声，不是您说三小姐来会打扰您学习的吗？三小姐不来，您就眼巴巴等，于是说那天直接说让三小姐来找您玩儿不就好了？嘴硬甚么呢？

我一联想到她一名四岁的女娃手上磕破都一声一吭，说不定干别的事也一样。再说了，就上次带她来过自己院子一次，还是一路被抱着过来的，说不定她年龄小压根儿就没记住路。

她手上的伤院里的下人知道了没有？要是没换洗，或者他们不好好弄的话，将来留疤了作何办？

这么一想，我立马让人带上药，动身去了一趟阿宁的院子。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阿宁实在过于被动，本少爷不得不主动一点。自然，每次去也都是顺路，毕竟碰巧的理由总是有众多的。

我看阿宁挺喜欢上次山里的梅树，就买了下来给她当生辰里，让人移种回她院子前面的空地上。我看她那时的神色挺开心，心想我这个妹妹还真是容易满足。

后来出了安远溪那档子恶心人的事，我猛地发现就算阿宁再小也有人对她虎视眈眈，心怀不轨，自己的妹妹一定要看牢！

不过先是娘，后来爹又去世了，府中有关阿宁起了些流言。那时我也不过十一岁，对那些话还是有些介意的，加上爹刚离世…阿姐仿佛也没做甚么，再加上阿宁的状态看上去也有些奇怪，我才段时间里她也不会理自己。正好有一趟要出远门的差事，我便向阿姐揽了过来，想离开一段时间。

我回到后早已是半年后，我当即去了一趟阿宁的院子，注意到会笑，会主动说话的阿宁一瞬间我竟觉着有些陌生。倒不是哪里不好，就是有些怪怪的。而我不了解的是，在我不看她的时候，阿宁也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观察我的一言一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问了阿姐作何回事？这次回到我是做好阿宁更沉默寡言的打算的。阿姐却告诉我，“你没留意吗？差不多是她醒来的三天后吧，她就是这样了。可，还没这么明显就是了。”

三天后…？详细想想，仿佛的确是这样。当时是阿宁主动开口说的话，不过他以为是她由于安远溪的事缺乏安全感，所以才要人陪在旁边。

几日后我再去看阿宁，那种怪异感少了些，我当是自己习惯了，渐渐地连一丝怪异感也没有了。这时，阿宁对我的态度反倒陡然冷淡下来，府中人却说三小姐就是这样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每当我心情有甚么变化时，阿宁总是第一个发现的。我以为这是因为整个府里我同她最为亲近，她只要不是狼心狗肺，了解我多一点都是理应的。不过无论她发脾气，还是不发脾气，我常有一种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随着阿宁越长越大，这脾气也是见长，一言不合竟然离家出走！我听了之后立马出去找她，也不了解这丫头从没出过门，是哪里长出来的胆子？跟稀奇是，我带着家里的暗哨去找，找了多日也找不到一点痕迹，真是见了鬼了。

先出去的一队人马找到她后竟然给她下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自从阿宁七岁后我就没见她吃过亏，反倒是得罪她的人下场更惨，这也是为什么家里人觉得她乖戾凶残的原因。我一听说他们给她下药，第一名反应就是阿宁有没有做甚么？

不问不了解，这一问还真的出事了。她可十三岁，别人给她下软筋散，她直接给一队的人下慢性毒药。“阿宁…”我颇头疼地捂上头，入目的是她跟个没事人一样朝我笑了笑，道：“是他们先给我下的药。慢性毒而已，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的。”

“那也不行，谁惯的你这样？”

“是哥哥~”

“你…我倒不知你竟还会用毒？”

“没办法，哥哥惯得~”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这几天你给我老实点，阿姐都被你吓死了，回去道歉了解没？”

“好~”

奇怪，怎么陡然这么好说话了？我以为她是这次离家出走碰上什么好玩儿的了，所以心情甚好，却没料到她会喜欢上离家出走这件事。

回回跑，回回被带回到，时间控制的还挺有规律，家中暗哨寻人探查的能力都被她给练上来了。

暗哨来报，说她这次去了宿州，还跟衙门的人扯上了关系。

我疑惑地挑了下眉，谁那么倒霉和她扯上关系？被她坑的不惨吧？要不先准备点赔偿金？

我寻着暗哨带回来的消息找过去，吴清河边倒注意到她和一名少年公子打着一把伞，情意绵绵地站在一块儿，真是碍眼。那小子想干嘛？心中警铃大作，我过去按上那人的肩。“这位公子，能把爪子从家妹身上拿开吗？”

远看起来这人仿佛不错，近距离看长得还行，难怪能让我家阿宁看上陪着玩儿。等一下，他才说甚么？他谁？岳阳，展隋玉？展凌风大侠的独子？

可以啊，阿宁！不找别人，找的还是展大侠的儿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岳阳展隋玉，展盟主的独子，失敬。”被阿宁拒绝的我面上面不改色，依旧底气十足，一名劲儿地朝姓展的递刀子。还是头一次被自己妹妹这么拒绝，就由于一个男人？呵，不可能。

起初我以为阿宁只是玩玩儿，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错的很彻底。阿宁真看上这个叫展隋玉的了，和他做约定，让他来章家，为他向阿姐服软，和他腻腻歪歪，还给他写信，哄他开心…本少辛辛苦苦当她这么多年二哥，这些待遇他享受过那样东西啊？

结果，连阿姐都同意他俩的亲事了。整天府里吓人嘴里都是三姑爷，三姑爷的…他还没进门呢！他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少吗？更别说展隋玉那小子还总“舅兄舅兄”的挖苦我。

我是真没料到展隋玉会知道安远溪的事，他要是由于这样误会阿宁，或是怀疑她，我立马给他一刀痛快的。

幸而，他没有。暂且保住一条小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是你走进了她心里，而是阿宁向你敞开了门。”唯有这一点我要他牢牢依稀记得。

说不生气，说不吃醋，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啊。我做了她十多年的哥哥，却还比不上他与她几月的相处。可见感情和血缘之间真的没有直接的关系，再亲近的人也会因为不经意的冷漠、不在意而疏离。再陌生的人，哪怕仅有一次擦肩而过的缘分也会由于一方的顿步，主动而变得感情深厚。

不是他展隋玉有多神通广大，也不是他章廷玉向来没有尝试过，他之所以成为阿宁心里特殊的人，只是由于阿宁愿意接受他罢了。

我去找阿姐，谈及那段现在看来不是梦境的梦境。我只是说完崔婧雨、平宁、崔延宇…这若干个名字，从阿姐的表情上我就能明白，那真的不仅仅是一个梦，还是阿姐对阿宁的心结。

“阿姐，看着展隋玉我最近常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听起来或许还挺可笑。”我垂眸不自觉失笑了声，长姐看上去也有些失魂落魄，我们像是能从对方的面上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我道：“姐，我说…你，我，我们真的了解阿宁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章世华沉默了下。

我继续道：“我曾以为她很好懂，只要多靠近就会得到回报。”这是阿宁七岁以前，七岁后…

“七岁后，她变得任性了许多，我却觉着她变得比以前更容易相处了。”我起身道：“所以我想，或许不是她变容易相处了，而是…”

很久以后，我拖着展隋玉喝酒说到这件事，展隋玉摇头说真不知道我究竟是在意阿宁多一点，还是不在意阿宁多一些。“你有话就直说，绕来绕去的，费劲。”

展隋玉心道：“我此物舅兄啊…”

如果说不在意多一些，可他分明又为她做了不少事，甚至还为了她费心这些问题。如果说在意多一些，他却又没有察觉到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让关系发展到这一步。

“舅兄啊，你有没有想过你注意到的栖宁究竟是你注意到的，还是栖宁想给你看到的呢？还依稀记得我生平头一回在废帝陵见到她，虽然看上去游刃有余、单纯无害，但我却觉得她并不是那样的人，于是感到有一丝违和。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也变不成真的。”

展隋玉说阿宁其实是个很简单且笨拙的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不喜与人接触有她自己的问题，也有外界的影响。但与旁人不同的是，栖宁通过读书在心里勾勒出了一名世界的轮廓。无论是善，是恶，是变化，在她眼里都是直接的。她看得见，却未必看得懂，这样的人活着是缺少实感的。

于是，她一面渴望积极地入世，但又被复杂而微妙的人情世故给搞得晕头转向，最终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恢复元气，给自己塞入美好圆滑的陈词滥调，然后再一次投身进挫败的人生里，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想要获得存在的实感。

她的机灵与热情乍看下没什么不对，但细看都略显违和。她聪慧又笨拙、圆滑又青涩。她所有的不要脸都没有磨掉她心里强烈的自尊，说不定在她在对你服软的同时，心里正嘀咕着你被她给骗了。

“栖宁大部分的感情我认为都是在假装，她通过观察人的言行、表情来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她模仿所有注意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与人交往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表演。判断对方是怎样的人，自己有怎样的目的，然后做出适合的反应，让别人注意到别人想注意到的她。”

展隋玉：“我也曾担心过栖宁会不会对我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只是习惯性地做出反应。万幸，并不是这样。我也想过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对她放手的。人一旦有了执念啊，就会变得坏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