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床睡了三天,小N还是没习惯。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躺上去软乎乎的,整个人往下陷,跟睡在云彩上似的。以前睡纸板,浑身硌得疼,但一闭眼就能睡着。现在倒好,躺是躺得舒服,脑子却清醒得很,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凌晨两点,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脚下落下一小块亮斑。可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像台老旧的发动机。传奇那边没嗓门,但小N了解他也醒着——刚才听见他翻身的动静了。
“睡不着?”小N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传奇嗯了一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屋里寂静了几秒,传奇陡然说:“林霜明天让我去机构看看。”
小N侧过脸,借着月光看他。传奇躺着,盯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好了?”
传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让我先去看看,不着急做心中决定。”
小N没接话。
传奇又说:“她公司挺大的,好几层楼。她说缺个靠谱的人盯着工地,不然总出问题。”
小N问:“你懂工地的事?”
传奇嗯了一声:“以前在矿区干过,那些门道都懂。”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传奇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她说看中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
小N听出他话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踌躇,是有点拿不准。
“那就去看看。”小N说,“看了再说。”
传奇没再说话。
小N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心里想,传奇这是头一回对什么事这么上心。以前他甚么都不在乎,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心里装着人了。
第二天清晨,小N是被可乐吵醒的。
“N哥!快起来!出事了!”
小N一骨碌坐起来,脑子还没全部清醒,手早已往枕头底下摸——那地方放着那把水果刀。
可乐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咋了?”小N问。
可乐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看着挺贵气。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下午三点,来接你,带你去见个朋友。
小N抬头看可乐。
可乐挠了挠头,表情像吃坏了肚子:“那个富婆,又约我了。”
小N把手机还给他:“去呗。”
可乐急了:“可她说带我去见朋友!什么朋友?见朋友干嘛?”
传奇在旁边难得开口:“见了就了解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乐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吓我?”
传奇没理他,起来往外走。
可乐追上去:“你去哪儿?”
传奇头也不回:“买烟。”
下午两点半,那辆白色宝马准时停在巷子口。
可乐站在门外,腿有点软。他换了那件富婆送的衣服,头发抹了发胶,看着人模狗样的,但表情出卖了他——惶恐,忐忑,还有点期待。
小N靠在门框上,看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抖甚么?”
可乐低头看自己的腿,还真是,在轻缓地发抖。
“我也不了解,就是……就是觉得不真实。”
小N说:“不真实就对了。”
可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富婆当天换了身打扮,黑色连衣裙,戴着珍珠项链,比上次注视着更贵气。她冲可乐笑了笑,那笑容挺和气的,但可乐总觉着背后藏着甚么。
上了车,白色宝马开走了。
小N站在门口,注视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传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这小子,命挺好。”他说。
小N没接话。
但心里想,是好是坏,还不一定。
下午四点多,小N开车去了趟妈的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商场里人不少,周末嘛。妈的店门口排着若干个人,小楠站在门外招呼,手里拿着个小本本。看见他过来,她抬起头,嘴角翘起个小弧度。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去看看。周晓雨说方世华在查小楠,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又路过?”
小N颔首。
小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随便看看,是认真地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今天穿这件好看。”
小N低头看了看——新买的夹克,深蓝色,小楠上次说喜欢的。
“你妈在里面,今天可忙了。”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店里七张椅子全坐满,妈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发落了一地。新招的两个学徒也在忙,一个洗头,一个递工具。还有若干个人在等,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小N进去就开始帮忙——收拾碎发,给等着的人倒水,递杂志。干这些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妈从镜子里看见他,笑了笑,手里没停。
忙到五点多,人才渐渐地少了。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累得坐在椅子上直喘气,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小楠端了杯水过来,递给妈,又给小N递了一瓶。
妈喝完水,注视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你最近来勤了。”
小N说:“路过。”
妈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不是不信,是那种“妈都懂”的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行,路过就路过。”她说,“路过也好,妈高兴。”
小N没说话。
但心里暖了一下。
从小店出来,小楠跟他一起走。
商场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软软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个人渐渐地往停车场走,小楠走在他旁边,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
走到车旁边,她停了下来来。
“你买车之后,方便多了。”
小N点了点头。
小楠看着他,眸子亮亮的,像落了碎星星。
“周日还出来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N说:“好。”
小楠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说好了,周日见。”
她旋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小N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
而后他上车,发动,往回开。
回到仓库,天早已黑了。
可乐还没回到。传奇坐在自己那块地方,手里拿着那把锤子,没擦,就那么拿着。
小N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霜那边作何样?”
传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去看了。机构挺大的,好几十号人。”
小N等着下文。
传奇继续说:“她带我转了一圈,见了几个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意思。”
小N问:“什么眼神?”
传奇想了想:“就是那种,不了解我是谁,但又不敢问的眼神。”
小N没说话。
传奇把锤子搁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她让我下周去上班。”他说,“副总,管工地。”
小N注视着他。
传奇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说再想想。”
小N问:“想甚么?”
传奇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是干活的,现在是当副总的。这跨度,有点大。”
小N说:“你干得了。”
传奇看了他一眼。
小N继续说:“你什么人我清楚。管工地,你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传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懂我”的表情。
他没再说话。
但眼神里的踌躇,少了一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乐回来的时候,早已快九点了。
他推门进来,表情比走的时候还复杂——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小N问:“作何样?”
可乐走到自己那块地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投资人,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开连锁美容院的。”他开口,声音有点飘,“她看了我半天,然后说,这小伙子行,有眼缘。”
传奇在旁边插了一句:“有眼缘?”
可乐挠了挠头:“我也听不懂。反正她说想让我当店长,一名月底薪八千,加提成。”
小N注视着他。
可乐继续说:“她还说,送我去培训,学管理。学成了,以后可往区域经理发展。”
传奇难得露出一丝表情——眉毛挑了一下。
“你这是要走运了。”他说。
可乐注视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是迷茫,也是期待。
“可我觉着……不太真实。”可乐说,“我啥也不会,就一混混,凭甚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N说:“就凭她看上你了。”
可乐愣了愣,而后挠了挠头。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夜晚十一点多,小N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熟悉的嗓门——方世华。
“小N,没睡吧?”
小N心里一紧,但嗓门没变:“没。”
方世华在那边笑了笑,笑得很轻。
“那批货的事,提前了。下周三,有问题吗?”
小N沉默了一秒,而后说:“没问题。”
方世华说:“好。周三上午十点,老地方见面,我让人送资料。”
小N说:“行。”
方世华顿了一下,然后说:“对了,你那样东西视频,我让人推了一下。这几天理应能涨一波。”
小N说:“多谢方老板。”
方世华笑了笑。
“不用谢。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电话挂了。
小N盯着移动电话屏幕,看了很久。
可乐凑过来问:“谁?”
小N说:“方世华。”
可乐脸色变了。
传奇也抬起头。
小N把手机搁下,走到门外,点了根烟。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天边几盏路灯亮着。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自己人。
此物词,听着好听。
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