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股市、前女友、和两个瘦地痞（下）】

第二天一早，小N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动车，往城南窜。

红太阳网吧在个城中村旮旯里，导航导到最后三百米直接失灵。他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堆满垃圾的巷子，才看见那块掉了字的招牌——“红阳网吧”，“太”字那一点早不了解飞哪儿去了，晚上看跟“红屁眼”似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把车往门口一扎，掀开帘子进去。

一股热浪夹着烟味、泡面味、脚臭味迎面糊上来。小N眯着眼适应了三秒，往里走。

上午十点多，网吧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十若干个。打游戏的，看片的，趴着睡觉的。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可乐。

走到最里面，拐角那台机子前窝着一个人，瘦得跟麻秆似的，弓着腰，脸快贴到屏幕上，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N站他后面看了五秒。

屏幕上是LOL，这人操作还行，补刀、走位、躲技能，一套一套的。但他看的不是此物——他看的是这人脖子上那道疤，从耳根从来都划到领口，蜈蚣似的趴在那儿，看着像被人开过瓢。

“可乐。”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张可乐！”

那人猛地一哆嗦，转过头来。

瘦。真他妈瘦。面上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能戳人。跟当年那样东西瘦子比，又瘦了两圈。但那双眸子没变——小眼睛，单眼皮，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一看就不像好人。

可乐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骂了一句：“操。”

然后他站起来，一击捶在小N肩上上：“你他妈还活着啊！”

小N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没躲，注视着他：“你脖子咋回事？”

可乐下意识摸了一下那道疤，咧嘴笑了：“前年的事，跟人抢单子，被砍的。没事，早好了。”

他说着，一屁股坐回去，噼里啪啦又敲了五分钟，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他把耳机一摘，站了起来来，搂着小N肩膀往外走。

“走走走，外头说，这儿闷得慌。”

俩人蹲在网吧门外的台阶上。

可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小N。小N摆摆手，他自己叼上，点着，用力吸了一口。

“咋找到这儿的？”可乐眯着眼问。

“你昨天回的消息。”

“哦对。”可乐挠挠头，“我昨天困迷糊了，看见你消息顺手回的。你咋想起来找我了？”

小N没答，反问他：“你咋混成这样了？”

可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脏得发亮的T恤，笑了：“就那样呗，还能咋样。”

他吸了口烟，往远处看：“当年你不打了之后，我跟传奇又撑了半年，后来比赛越来越少，网吧赛也没人办了，我俩就散了。他去了外地打工，我留在南城，给人代练，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一名月三千多，饿不死。”

“传奇呢？”

可乐面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没说话。

小N注视着他：“问你话呢。”

可乐从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翻了半天，递给小N。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传奇发的，就两个字：救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发消息的时间，是三周前。

定位在：XX省，XX市，XX矿区。

小N盯着那个定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可乐把移动电话拿回去，揣进口袋，又点了一根烟。

“我给他打了好几天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有点哑，“我想去找他，但没钱。车票都买不起。”

小N站了起来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

可乐抬头看他：“去哪儿？”

“吃饭。”

网吧对面有家烧烤摊，塑料棚子支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炭火味呛人。

可乐看着那一盘盘端上来的肉，咽了口唾沫，没动筷子。

小N点了一堆肉串、两瓶啤酒，把可乐按在凳子上。

“吃。”小N说。

可乐提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他把串搁下，低头盯着桌子，肩膀抖了两下。

小N没看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干了。

可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眸子红红的：“你他妈有财物了？”

小N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一万。

可乐盯着那沓钱，愣住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这哪来的？”

“赚的。”小N说，“干净的。”

可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N把那沓财物往他面前推了推：“拿着。别当代练了，去矿区找传奇。”

可乐没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拿着。”小N又说了一遍。

可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他妈现在干啥呢？”

小N没回答，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站了起来来。

“过两天，我给你消息。你先买票，准备好。”

从烧烤摊出来，天早已黑了。

可乐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沓钱，跟做梦似的。

小N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发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移动电话，还能用吗？”

“能……能啊。”

“保持开机。等我消息。”

他一拧油门，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可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而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财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万块。

他这辈子生平头一回拿这么多钱。

他把财物塞进口袋最深处，转身往网吧走。走到门外，他陡然停了下来来，回头看了一眼小N消失的方向。

嘴里嘀咕了一句甚么。

大概是骂人的话。

但眼眶是红的。

小N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妈早已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去，躺在地铺上，掏出手机。

股票软件上，那支股收盘9块2。

两天，涨了35%。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的一万一千八，变成了一万五。

他把手机搁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传奇那条“救命”的消息，是三周前发的。

三周。

那个矿上，现在是甚么情况？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次日得查查那样东西矿的事。

但今晚，他先想另一个问题——

如果传奇真出事了，他拿甚么去救？

手里这点财物，不够。

远远不够。

得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