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烂橘子和血刀子（下）】

老K的消息是第三天清晨传来的。

小N正蹲在出租屋门口啃馒头，手机震了一下，老K发来一条语音：“那孙子急了，一斤八毛，全出，你要不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N把馒头塞嘴里，用沾着面粉的手打字：“稳住他，就说你有个朋友想收，但价格还得压。”

老K秒回：“压多少？”

“六毛。”

“操，你他妈疯了吧？六毛他宁愿烂库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不会。”小N把消息发出去，“他欠着别人的钱，等不起。”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啃馒头。妈在屋里喊他：“小N，进来吃，外头凉。”

“不冷。”他说。

其实冷。十一月的早晨，风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不想进屋。屋里太小了，八平米，转个身都费劲，妈和爸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他打地铺。一进屋他就觉得自己喘可气，不是地方小，是心里憋。

他啃完馒头，站起来跺了跺脚，往批发市场走。

老K的档口当天热闹。

五六个人围在那儿，都是卖橘子的，七嘴八舌说着甚么。小N站在远处看了两眼，没过去，拐进旁边的沙县小吃，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拌面，坐着等。

非常钟后，老K进来了，一屁股坐他对面，面上表情复杂。

“你真他妈神了。”老K压低声音，“王建国那孙子，刚才在我那儿差点跪下。”

小N没吭声，拿筷子挑着面。

老K继续说：“他说他欠了高利贷，十万块，这个月必须还五万，不然人家要卸他一条腿。他那批橘子一共囤了八吨，你知道八吨甚么概念吗？一万六千斤！他当初一块八收的，现在六毛卖，亏两万！”

小N把面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问了一句：“他卖了吗？”

“卖了。”老K盯着他，“我按你说的，六毛，全收。”

小N筷子停了一下。

八吨。一万六千斤。六毛一斤。

九千六百块。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罐头厂的收购价是一块八一斤。倘若这批货没问题，一转手，净赚——

一万九千二。

小N把筷子放下，抬头看老K：“货在哪儿？”

“还在他仓库里，说好今天下午拉走。”老K往后一靠，眯着眼看他，“小N，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傍上什么大老板了？这八吨货，你一名人吃得下？”

小N没接这话，问了一句：“罐头厂那边，你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人家说有多少收多少，但得看货，货不行他们不要。”

“货行。”小N说，“那批橘子我见过，刚囤的时候是好的，就是放久了，但做罐头不影响。”

老K盯着他看了半天，陡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种。那现在说正事——这单成了，我拿多少？”

小N早想好了：“你负责出面、联系、运输，拿三成。”

老K面上的笑僵了一下：“三成？我他妈又当中间人又出车，你给我三成？”

“你不干我现在找别人。”小N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拍桌子上，“面财物我付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往外走。

走到门外，老K喊住他：“等等！”

小N没回头。

老K追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行行行，三成就三成！你他妈脾气还是跟当年一样臭！”

小N这才转过身，注视着他：“下午几点拉货？”

“三点。”

“我跟你一起去。”

老K愣了一下：“你去？你不是说他认识你吗？”

小N嘴角勾了一下：“我不进去。我就坐在车里，注视着。”

下午两点半，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停在王哥的小卖部门外。

小N坐在副驾驶，把帽檐压得很低，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

王哥从店里出来了，面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跟老K握手。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花衬衫皱得跟抹布似的。

小N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缓地敲着。

“货在仓库里，我带你去看。”王哥说着，领着老K往后面走。

小N没动。他坐在车里，注视着那扇小卖部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旺铺转让”。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就是他那辆被砸烂的车，现在成了废铁，扔在那儿没人管。

他陡然想笑。但没笑出来。

二非常钟后，老K回到了，身后跟着王哥。两人说了几句话，王哥点头哈腰地接过一沓财物，数了数，揣进口袋里，脸上笑得跟开花似的。

老K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去五十米，才骂了一句：“操，那孙子还以为自己赚了。”

小N没说话。

老K扭头看他：“你现在去哪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罐头厂。”

“你他妈还真要亲自盯着？”

“这批货进账多少，我一定要在场。”

老K没再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罐头厂在城北，开了四十分钟。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收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挨个捅橘子看。捅了十若干个，他抬起头，看了老K一眼：“这批货放多久了？”

老K面上笑容一僵：“也就……半个月？”

老头把铁钎子往脚下一扔：“半个月？这他妈都快烂了！要不是做罐头，谁要这玩意儿？”

老K陪着笑脸：“是是是，您说得对，那您看价格……”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一块五，最高了。”

老K扭头看小N。

小N站在货车后面，脸被阴影遮着，微微点了点头。

“行，一块五就一块五。”老K咬着牙说。

老头哼了一声，叫人过来卸货。

一名小时后，过磅完，一万六千斤，一斤一块五，两万四千块整。

老K拿着财物，手都在抖。

他走到小N跟前，压低声音说：“操，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财物。”

小N没接话，从他手里接过那沓钱，数出七千二，递给他：“你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K愣了：“不是说三成吗？三成是七千二？”

“七千二就是三成。”小N说，“两万四的三成。”

老K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小子数学比我好。”

小N没笑，把剩下的钱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一万六千八。

他这辈子，第一次拿这么多财物。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早已黑透了。

妈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到，站了起来来说：“饭好了，快进来吃。”

小N走过去，拉着妈的手，把那沓钱塞进她手里。

妈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那儿。

“这……这哪来的？”她声音发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赚的。”小N说，“干净的。”

妈盯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半天，陡然一把抱住他，哭了。

小N站着没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住了。

“咋了？”

妈把财物递给他。爸看了一眼，眼睛也红了。

他没问财物哪来的，只说了一句：“好，好，好。”

那天晚上，妈炒了三个菜，还去隔壁借了半斤肉。一家三口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吃了这半年以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吃完饭，小N拿着五千块钱，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敲开一扇铁门。

开门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看见他，眼睛眯起来：“小N？你来干嘛？”

小N把五千块财物递过去：“先还五千，剩下的半个月内结清。”

光头愣了，接过财物，数了数，抬头看他：“你小子从哪儿搞的财物？”

小N没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他听见后面传来光头的喊声：“小N！剩下的一万五，半个月，少一分都不行！”

他没回头。

第二天清晨，小N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小N！你给老子出来！”

是王哥的声音。

小N慢慢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门。

王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眸子红得跟兔子似的，浑身发抖。

“是你！是你对不对！”他拿着刀指着小N，“那批橘子是你让那样东西姓K的来收的！”

小N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你他妈说话啊！”王哥往前冲了一步，刀尖差点戳到小N脸上，“老子亏了两万！两万！都是你害的！”

妈在屋里尖叫起来：“小N！别出去！”

小N没动。

他就那么注视着王哥，看了足足五秒钟，而后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王哥，你骗我那五万块，什么时候还？”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哥愣住了。

小N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他心口，他没躲。

“你砸我那辆车，甚么时候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哥的手开始抖。

小N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刺破了衣服，扎进肉里，疼。

但他没停。

“你说让我等着，让我别乱蹦跶，不然下次砸的是我的腿。”

他盯着王哥的眼睛，一字一句：

“现在我出来了。你砸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整个人瘫在那儿。

王哥的手抖得拿不住刀，“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

小N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的血，没擦。

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王哥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甚么，但一名字都说不出来。

小N看着他，陡然笑了。

他把刀转了个方向，刀柄朝着王哥，递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拿着。”

王哥不敢动。

“拿着。”小N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

王哥颤抖着抬起手，握住刀柄。

小N松开手，站了起来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哥，你记住今天。”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外，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下次来，依稀记得带财物。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

门关上了。

王哥瘫在地上，握着那把刀，浑身发抖。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